马玲捏着帕子,凑上前接住父亲下巴滴落的红油。
“老汉儿,你慢点咽,莫遭呛到了。”她轻声哄着。
马锦汉嘴里裹着一块排骨,含糊不清地嘟囔:
“这味道太正了。我现在习惯用味道来记忆事物。我要把这场面记到,到了下面说给我姐听。”
邻桌,何主编喊了一声。
“小蝶。”
“何主编,咋个了?”罗小蝶正跟碗里最后一块甜烧白较劲。
“拍照。”何主编看向马锦汉。
“把老人家吃肉的画面拍下来。这就是咱们川蜀人的根根!这画面,比干巴巴的社论有力量。”
罗小蝶立刻抓起相机,和马锦汉打招呼后,“咔咔”连按了五六下快门。
另一头,何军强按住盘底最后一块卤猪耳,冲同桌人扯着大嗓门嚷:
“这块是我的哈!哪个都别抢!邓老弟这手艺,简直不摆了!天香楼的老师傅都搞不抻展这味道。玲儿,快把碗递过来!”
何知文眼巴巴的恳求:“老汉儿,你是副厂长的嘛,丢不丢人。让我来夹!”
灶棚那头,最后一锅滚烫的杂烩汤舀了个底朝天。
厨师和帮手们终于能喘口气了,可以吃席了。
蒋桂林把大铁勺往锅沿上“哐”地一磕,冲棚子外吼:
“火掏了!帮忙的都过来整饭!”
“要得!”
十几个年轻后生端着粗碗,嗷嗷叫着往桌上挤。
李萍刚想去挑个小碗,就被陈芝梅一把拽住了胳膊。
“你慌啥子慌,坐下吃!”
“我不累,我先收捡……”李萍低着头小声说。
“你不累我累!”陈芝梅瞪着眼,硬是夹起一大坨肘子扣进她碗里。
“吃!今天不把肚皮撑圆不准下桌!”
蒋桂林端起碗,一口把半两烧酒灌进喉咙,抹了把沾着油星子的胡茬,大手重重拍在桌板上。
“老张,干一杯!老子多少年没办过这么安逸的坝坝宴咯!”
“留着养鱼迈!你喝完再和我拼!”张丰海指着他碗底的一口酒。
“老汉儿,你行不行啊!不行坐小孩那桌去!”蒋明故意激蒋桂林,眼睛却在飘向院外自己那辆新车!
“老子都第四碗了!”
蒋桂林霍地站起身,拿竹筷敲着青边碗,扯开嗓子就嚎上了。
“将——身——来——到——大——街——前——”
这一口高亢的川剧腔调吼出去,满院子一静,然后爆发出震天笑声。
“好!老邓家还请了大师傅来唱戏!”
“唱的好!再来一段!厨子唱戏还真不错!”
蒋明嘟囔着又递了一碗酒过去:“好!老汉儿露一手,唱穆桂英挂帅!”
邓海进往嘴里刨着粉蒸肉,接了一句:“蒋明你上次唱的不就是穆桂英。”
邓逐解下围裙还没走出灶棚,胳膊就被人攥住了。
“逐娃,走。”
乔青山右手端着一碗烧酒,不由分说地把酒碗往邓逐面前一递。
“乔叔,我和张师兄他们在这边对付一口就行了。”邓逐想往后缩。
“把张师傅也叫上嘛,今天你们是最大的功臣。”乔青山硬拽着他往主桌走。
董白石坐在上席,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:“坐嘛。我都吃到第二个蒸肘子了,你怕啥子。”
邓逐只好挨着凳子边坐下。
“这第一杯。”乔青山端平海碗,“谢你把我娘养得这么好。”
“这话说反了,是奶奶拉扯的我。”邓逐赶紧摆手。
“第二杯,谢谢你这绝顶的卤肉。”
“乔叔那是应该的——”
“第三杯。”
“你等一下!”邓逐急了。
话音未落,乔青山仰起脖子,“咕咚咕咚”三碗烈酒便下了肚。
他把空碗底一翻,亮给邓逐看。
许月吟站在不远处,盛了半碗酥肉汤递给邓逐:“喝烈酒要伤胃,赶紧端过去让他喝口热汤压一压。”
她转过身,瞥见她爹许怀明端着个小酒碗,在两桌中间站定。
许怀明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,听着省报记者和董老对邓逐的推崇,肚子里那点文化人的清高,早被这满桌的真本事给蒸发了。
他承认对邓逐看走了眼。
没想到邓逐靠着厨艺,把夏州这帮有头有脸的人物全请到了三井村。他心里那股子不服气,彻底软化了。
“老许,你还傻站起做啥子?”陈玉芳挤眉弄眼,“端过去嘛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许怀明借着这股热闹劲,走到邓逐跟前。
“逐娃,干得不错。”他语气自然了许多,透着长辈的宽慰。
邓逐连忙站起身,姿态放得很低:“爸,您随意,我干了。”
许怀明仰头把酒灌进嘴里,痛快地咽了下去。
“月吟跟着你……以后有奔头,不会吃亏。”
说完,他松了一口气,笑着走回了座位。
陈玉芳不由得点头,拉过许月吟的手,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:“好,好得很。”
许月吟抿着唇笑,扯了张纸去给女儿擦嘴。
瑶瑶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:“妈妈,你咋个眼睛红咯?”
“柴火烟熏的。”许月吟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邓义朋从灶棚后头绕了出来,手里拎着两瓶没开封的尖庄酒,走到许怀明那桌,把酒往桌上一放。
陈芝梅在后头扯开嗓门喊:“你个酒给他做啥子!”
“亲家,咱俩喝。这些年委屈月吟了。”邓义朋喝酒壮胆,竟然白了陈芝梅一眼。
……
天色渐渐擦黑,宾客吃饱喝足,陆陆续续散了。
贾月荷笑呵呵地和一个个离去的宾客唠嗑、送别。
乔青山一家跟在旁边跟着认人,不断的把手里的烟散出去。
邓逐好不容易从桌上抽身,拉上蒋明从堂屋里抱出几个纸箱,搁在打谷场正中间。
“逐哥,这纸箱头装的啥子?”蒋明伸长脖子张望。
“托我师父从夏州百货大楼带的,十二块一箱呢。”邓逐拍了拍箱子。
“十二块的鞭炮?你娃脑壳遭门夹咯!”蒋明惊得跳了起来,“把钱给我,我先叫的大声点!”
“不是鞭炮,等哈亮瞎你的狗眼。”
“老婆,送你一朵花!欠你的浪漫,以后连本带利补给你!”
邓逐抛了个眼神给许月吟,划了根火柴凑近引线。
“呼——砰!砰砰——!”
一道火线冲天而起,伴随着尖锐的呼啸,在黑黢黢的夜空中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橘黄色花火。
紧接着,整个三井村的娃娃们全疯了,光着脚丫子往外冲。
“哇!烟花!城里人才放的烟花哦!”
瑶瑶被许月吟抱在怀里,小手伸得笔直指着天。
“妈妈!天上开大花花咯!好亮哦!”
许月吟仰着头,火光映照在她清丽的面庞上。
“是啊,你老汉儿……最会骗女孩子的心了。”许月吟轻咬着下唇,心跳如鼓。
她偏过头,看向烟火下的那个男人,恰好邓逐也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。两人隔着漫天绚烂,默契相视。
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
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一朵接一朵在村庄上空灿烂绽放,照亮了一张张仰望的脸。
竹椅旁,贾月荷把黄铜烟杆塞进乔青山手里。
“攥紧了,替你老汉儿好好看。”
乔青山双手紧握着烟杆,盯着夜空。
绚烂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光影在他黑布眼罩和胸前那枚一等功勋章上不断跳跃。
半生的枪林弹雨、四十年的流离失所,都在此刻被这村庄的太平烟火焐热了。
“娘。”他嗓音哽咽。
“嗯,娘在。”
“这烟花……比炸弹好看多了!姐姐和老汉也会看到吧!”滚烫的泪水顺着他脸颊滑落。
“他看个锤子!还要我老婆子去蓉城烈士陵园看看他,咋个不爬起来……”
邓逐点完最后一根,抬头欣赏着绚烂的烟火。
【叮!隐藏任务“母子相认”(完美谢幕)已完成。奖励发放:《辣子鸡》菜谱。】
原来隐藏任务在这儿憋着呢,邓逐都差点忘了!
他刚准备查看辣子鸡菜谱,裤腿被人用力揪住了。
“老汉儿,祖祖和乔爷爷哭咯,烟花不好看吗?”小丫头仰着脸,眉头皱在一起。
“没哭,因为烟花太好看了,被迷了眼嘛。”邓逐弯下腰。
“哭咯,我亲眼看到的。”瑶瑶肯定地摇头“我把我的肉嘎嘎分给他们吃,他们就不哭咯,你说好不好嘛?”
“好嘛!你负责送肉嘎嘎,我来放烟花!”
邓逐顺势将她抱了起来。
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乡里邻居,看着远处互相搀扶的母子,身边的妻女温情脉脉,他心里忽然无比踏实。
这糙里糙气的1984年,还挺有人情味。
能用一桌好饭抚平这么多人的遗憾,这算是没白活。
天空中,最后一朵烟花绚烂地炸开,将整个院坝照得雪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