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,划拳喝酒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,桌子被拍得“哐哐”作响。
“五魁首啊——六六六——!”
“你个背时娃输了!倒酒倒酒!莫耍赖,把那坛子烧酒抱过来!”
冯彩倩从人堆里挤到许月吟跟前。
她拿胳膊肘拐了拐闺蜜,压低声音抱怨:
“月吟!还有夹沙肉没得?我们那桌被几个男的像饿死鬼投胎一样,几下就抢精光了!这群宝器,简直是饿老鹰叼鸡——连毛带骨哦!”
“灶上多得很,你自己去端嘛,邓逐在那边的。”
许月吟捂着嘴轻笑,顺势把她往后厨方向推了推。
“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!这夹沙肉巴适得很,老娘今天非要吃个够!”
冯彩倩甩了甩大波浪卷发,风风火火就往那边冲。
瑶瑶碗里的菜都堆尖了。
她挨着贾月荷坐下,肉嘟嘟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,嘴角还挂着一圈亮晶晶的红油。
“祖祖,这个肉肉好好吃哦!窝还要吃面面!”
小丫头奶声奶气地撒着娇,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老人。
“乖乖慢点吃,没得人跟咱们抢。”贾月荷慈爱地摸着曾孙女的小脑袋。
村长邓林昌端着个酒碗,红光满面地在打谷场上转。
“唐局!感谢您拨冗光临!今天这排场,真真是给我们三井村长脸了!”
邓林昌笑得合不拢嘴,又转向方记者。
“方大记者!省城来的贵客!我先干为敬!”
“那是真要夸一句,你们三井村这是藏龙卧虎啊,手艺人多!”
唐发远笑呵呵地举起酒杯,仰头抿了一大口酒。
“哈哈哈,以前贾嬢嬢带逐娃的时候,我就晓得了这娃长大是有出息的!”能和镇上的大领导搭上话,邓林昌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。
席面上,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老汉摆起龙门阵。
“老子跟你们讲!我活了大半辈子,就没吃过这么巴适的席!这坨坨肉一抿就化了,简直不摆了!”
“可不是嘛!我当年结婚办酒,连个肉腥味都没闻到!”
“爬爬爬!你个癞疙宝当年连像样的桌子都拼不齐,还敢在这吹牛!”
哄笑声从院坝这头传到那头,打谷场上热得像个大蒸笼,热菜的白汽混着诱人的菜香味,熏得人晕乎乎的。
桌上,沈局长舒坦地放下筷子,摸着肚皮打饱嗝。
他刚转过头,余光瞥见邻桌一个身影,不由得一愣。
“老许?”沈局长挑了挑眉。
这许怀明平时在局里就喜欢酸腐地端着架子,今天这种乡下坝坝宴,他怎么跑来?
此时的许怀明正和罗小蝶几人敬酒呢。
被顶头上司这一喊,他一愣,这吃席吃得太投入,都忘了给领导敬酒。
“哈哈沈、沈局长,我敬你一杯。”许怀明赶紧起身,干巴巴地赔着笑。
“你怎么也在这?”沈局长语气微沉。
同桌的罗小蝶和陈芝梅互相使了个眼色,放慢了筷子。
许怀明眉头一皱,面上依旧挂着笑:
“局长,我是来沾沾喜气的……许月吟是我女儿,贾嬢嬢是我家亲家。”
话还没说完,瑶瑶端着小碗一摇一摆地跑了过来。
小丫头凑近陈玉芳大腿,奶声奶气地喊:“外婆!窝碗里的嘎嘎太多啦!你帮窝吃点嘛!”
坐在旁边的陈玉芳赶紧拿帕子给外孙女擦嘴,顺水推舟地笑道:
“沈局长见笑了,这是月吟的丫头。”
许月吟是许怀明女儿!
沈局长一怔,他脸上的不悦一扫而空,化作了震惊与热络。
“哎哟!写那篇大文章的许老师,竟然是你女儿?了不得啊老许!”
沈局长主动端着酒杯走了过来。
“这小丫头生得乖!你这个女婿的手艺更是厉害,这卤肉得了贾嬢嬢的真传!”
许怀明脑中空白片刻,才被这天降的狂喜淹没。
“哎呀,这局长好说话啊!”
陈芝梅满眼羡慕,“老许,你家这回可是长脸了,局长都亲自来敬酒!”
“可不是嘛,许老师有大才,邓老板又有手艺,许科长以后就在家享清福咯!”罗小蝶笑呵呵地附和。
听着亲戚们的奉承,再看着顶头上司端着酒杯敬酒。
许怀明只觉得浑身舒爽,比吃了国宴还高兴。
“局长过誉了,月吟这孩子就是从小爱看书,随我。”
许怀明端起酒杯,不忘提上一嘴邓逐。
“至于邓逐……他到底还是年轻,往后还得局长您多点拨。”
话虽说得四平八稳,但他那端着酒杯的手却兴奋得直打哆嗦。
坐在旁边的陈玉芳无奈地摇头,在桌底下掐了一把许怀明:
这死老头子,鸭子死了——嘴壳子硬!
心里指不定乐开花成啥样了,还在那死鸭子嘴硬不肯全夸女婿!
“啊哈哈哈,老许你这话说的,邓逐夫妻俩确实是优秀,我看用不了多久就要闻名夏州了。”就这一会,沈局长对许怀明的称呼悄然改变。
“局长夸赞了,我把月吟叫过来,敬你一杯!”许怀明眉飞色舞地应承道。
热闹喧嚣中,肉脂香裹挟着烟火气,勾起了不少人深埋的记忆。
何军强袖子早就卷起,正夹着猪蹄啃,丝毫不顾及副厂长的形象。
坐在他旁边的马玲正细心地给父亲马锦汉挑肉。
她仔细把边缘难嚼的筋头剔掉,送到老父亲嘴边。
“老汉儿,张嘴,啊——”马玲像哄小孩一样轻声哄着。
马锦汉慢慢咀嚼着,只嚼了两下,那腮帮子突然就不动了,浑身僵硬。
何军强刚准备夹菜给儿子,但看见何知文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公。
他也不由得看过去。
他心里一慌,筷子悬在半空不敢收了,焦急地问:“爸?噎着了?”
马锦汉没有理他,眼眶微微泛红:“这个味……真不错,让我想起了姐姐出嫁的那场坝坝宴……”
老人咂了咂嘴,自己颤抖着伸手去夹肉。
“这是我吃过的……最好的坝坝宴。”
马锦汉不顾烫手,直接夹了几大筷子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,贪婪地吞咽着,品尝着记忆里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