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月荷颤抖着伸手，摁在乔青山肩膀上。
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，她随手一抹，欣慰地笑了。
“起来，快起来。”她使劲去拽儿子胳膊，“今天是喜事，不兴哭。”
乔青山哽咽着站起身来，毫不在意军装裤腿上沾满黄泥。
姚素芬赶紧帮他拍打灰尘，乔小雁捏着母亲衣角，红着眼圈道：“妈，咱终于有亲人了！”
这骨肉团聚的场面，惹得满院子的人跟着鼻酸。
方向明写字记录的动作不由得停下，后头的话全忘干净了。
贾月荷朝满院子的人挥了挥手，中气十足地道：
“大家都坐下！大口吃肉！今天管饱管够，莫给老太婆省！”
许月吟擦擦眼角，重新举起喇叭，声音清脆：“各位长辈、亲朋好友，认亲礼成——开席！”
邓义朋摸出火柴，蹲在墙角立即点着了引线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
红鞭炮震天炸响，硝烟味裹着热气腾腾的菜香，弥漫了整个打谷场。
红纸屑洋洋洒洒落在帆布棚顶，整个院坝的气氛一下就热闹起来。
邓逐站在案板前，看着座无虚席的三十桌，心头震撼又激荡！
“海进！天宝！赶紧上菜，头道卤肉拼盘该走起了！”
邓逐把红油调料撒上去，卤菜可以上桌了！
“来咯！”邓海进用托盘端着三盘卤菜，笑呵呵地送了上来。
三十桌的卤肉拼盘，三组人没多久就齐齐端上桌。
红亮的辣椒油顺着薄透的肉片往下滴，翠绿的葱丝点缀其上，香味扑鼻，引得大伙直咽口水。
第一筷子下去，院坝里的吞咽声和惊呼声就响成了一片。
“我日！这个猪耳朵你尝嘛！嚼起来嘎嘣脆，里头的脆骨绝了！”
“牛肉！赶紧夹牛肉！手慢了连渣渣都没得了！”
“龟儿子，这卤水味道？比镇上周记卤肉摊香出十条街！”
“闻到没得？那个老卤特有的草果香！”
背着奶娃娃的竹婆婆扯住旁边老头的袖子，急得直跺脚：
“老周头，你那个筷子莫伸那么长，给我留两片！我好些年没吃到贾大姐的卤肉了！”
老头子嘴里塞得流油，含糊不清地嚷嚷：
“留个锤子！油锅头的手——不捞白不捞！手慢无！你和二娃都干进去大半盘了！”
董白石和沈局长、方记者等人坐在首席，夹起一片卤牛肉送进嘴里。
他眼角微微眯起，细细品了半晌，满意地笑出来。
“师父，味道咋样？”蒋桂林守在灶头，被火烤得满脸通红。
董白石没接徒弟的话茬，看了一眼主座上的贾月荷，竖起大拇指：
“贾妹子，你这锅老卤水，当之无愧的夏州第一哦！养了多少年了？”
“四十几年了嘛。”贾月荷笑呵呵地摆着手，“中间逃难差点断了火，硬是让我舔着底子给续回来了。”
董白石连连点头，又夹起一片猪头肉：
“这底味够厚，是手艺人用时间喂出来的醇香。”
他冲着不远处忙活的邓逐扬了扬手：“你小子算是把这锅卤水接稳了，没糟蹋好东西。”
邓逐擦了一把手，咧嘴一笑：“师父瞧您说的，那是奶奶的命根子，我哪敢乱来。”
周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，一边吃一边摇头叹气：
“董老啊，你说我一个清高的教书匠，咋个就馋成了这副德行。”
“你啊，嘴巴比脑壳诚实得多。”董白石拿筷子点了点他。
周固哈哈一笑，眼疾手快地伸出筷子，抢走了盘子里剩的最后两片猪耳朵。
这边正吃着，张丰海那头的灶台已经把火烧到了最旺。
“一号锅蒸肉起笼——！”
“二号灶烧白走起——！”
“传菜的脚步跟上！按着说好的道道走，莫撞了场子！”
随着张丰海一声令起，十几个年轻后生端着托盘，顺着规划路线飞奔。
一层层蒸笼被揭开，白茫茫热汽直冲棚顶，九大碗的主菜正式登场！
“中路慢半步！堂屋里那八桌还等着呢！”
头碗是咸烧白。
五花肉片码在碗底，下头垫着吸满了油的芽菜，蒸得透烂，筷子一翻扣在盘里，肉皮朝上泛着琥珀色的油光。
第二道的粉蒸排骨，底下垫的红苕块吸足油汁，筷子轻轻一拨，肉就顺着骨头滑下来，入口绵软酥烂。
第三碗甜烧白（夹沙肉）糯米打底，五花肉片中间夹着细腻红豆沙，肥肉的油脂裹着豆沙的清甜，绵软香糯，甜而不腻。
第四碗蒸肘子。
整只猪肘子在蒸笼里焖了四五个钟头，皮子蒸得颤巍巍的，筷子一戳就陷进去，蘸着蒜泥红油碟子吃，肥而不腻，满嘴胶质。
第五碗酥肉汤。
金黄的酥肉在清亮的骨汤里翻滚着，外壳被汤泡软了薄薄一层，里头还带着酥脆的硬芯，翠绿的葱花飘在汤面上，鲜得眉毛都要掉。
第六碗清炖土鸡。
散养土鸡炖了一上午，汤色金黄透亮，鸡肉一丝一丝往下掉，喝一口汤，浓郁的鸡油香顺着喉咙滑到胃里，暖得人想叹气。
第七碗坨坨肉。
红烧的大块五花肉切成麻将牌大小，酱色浓亮，每一块都颤颤巍巍挂着浓稠的汤汁，肥瘦相间，入口即化。
第八碗蒸蛋卷。
鸡蛋摊成薄饼，裹着调好味的肉馅卷成筒，切成寸段上笼蒸透，金黄的蛋皮包着粉嫩的肉芯，蘸醋碟吃，清爽解腻。
第九碗杂烩汤收尾。
白菜、粉条、肉丸、豆腐皮、木耳烩在一锅里，清汤打底，撒一把胡椒面，热乎乎端上来，专门给吃油了的嘴巴刮刮肠子。
九道菜齐齐摆上桌，三十桌同时开动，整个打谷场上筷子翻飞，吞咽声和赞叹声响成一片。
领导桌上，唐发远这会儿连官架子都顾不上了，筷子在盘子里舞得飞起。
“老岳，你赶紧尝尝这个粉蒸排骨，太地道了！”
岳东良嘴里塞得满满当当，连话都说不清，只顾着狂点头：
“这个乡厨的手艺绝了！虽说也算大锅菜，但比咱们厂食堂的师傅做的好吃多了！”
方向明这会儿干脆把藏青色的中山装外套给脱了，搭在椅背上。
他嚼着一块酥肉，惊得对身旁的罗小蝶直摇头。
“邓师傅这个席面水平……”
方向明咽下嘴里的肉，郑重地开了口，
“我在蓉城跑了五年新闻，国营大饭店吃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”
“说嘛！”罗小蝶举着海鸥照相机，“咔咔”按着快门，头都不抬。
“城里那些大饭店订的宴席，排场是比这大、菜品是高级，但这味道，绝对被这场坝坝宴吊起来打！”
“是啊！城头饭店太讲究摆盘装饰，少了几分家常的锅气！”
何主编放下筷子，掏出手帕擦了擦满嘴的红油，郑重点头附和：
“这九大碗的火候和调味，各有特色。挑不出半点毛病。”
说完，他揶揄道：“小蝶，你家猫不是生了迈？也请这个乡厨摆两桌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