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月吟挽着母亲陈玉芳,许怀明走在前头。
许怀明今天端足了城里文化局干部的架子。
他来之前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——农村办坝坝宴嘛,肯定是苍蝇乱飞,油汤糊得满桌都是,野狗在桌底钻来钻去抢骨头。
到时候随便对付两口意思意思,早点带老婆子走人。
一脚迈进院坝。
许怀明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微微睁大。
院坝里,三条传菜通道用白石灰划得笔直,像是拉了线。
桌椅全擦过,干净又整齐。
头道凉菜已经切好。切得厚薄一致、裹着透亮红油的卤菜拼盘装在碗里,一碗碗叠高成一座小山。
葱丝绿、红油亮,微风一吹,香得人心痒痒。
八口土灶同时冒出滚滚白汽,蒸菜的、打荷的、斟茶倒水的,几十号人各司其职,脚步生风却丝毫不乱。
许怀明准备好的那肚子酸话,卡在嗓子眼里了。
他下意识去扶眼镜,手停在半空,又讪讪地背回身后。
“爸,这边坐。”许月吟抿嘴笑了笑,伸手引着他往里走。
“……嗯。”许怀明绷着脸,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。
这边刚落座,院门外又是一阵骚动。
“邓老板,贾嬢嬢!我们来咯!”罗小蝶一头短发被风吹得乱飞。
报社何主编挂着海鸥牌照相机跟在后头,旁边还簇拥着几个生面孔。
“来来来!”
罗小蝶一眼瞧见唐发远,挥着手大喊,“老唐你也在啊!我给大家介绍一下——这位是夏州文化局沈局长,这位是沈局长的秘书小方同志。”
她往旁边跨了一步,让出最后那位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。
那人胸前别着钢笔,工作证上明晃晃印着“川蜀日报”四个大字。
“方记者!省城省报的!专程从蓉城赶过来的!”罗小蝶眉飞色舞地炫耀,“省报今天转载许老师的文章了!”
篱笆墙外看热闹的村民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锅。
“我的个乖乖,省报?那岂不是整个川蜀都晓得我们村咯!”
“省城来的大记者?就为了来吃顿饭?”
“癞疙宝打呵欠——好大的口气哦!老子这辈子连夏州城都没去过呢!”
闻言,许月吟带着贾月荷和乔青山迎了过来,瑶瑶也跟来了。
“罗老师!何主编!欢迎欢迎!”
罗小蝶和何编辑笑着回应:“许老师!好久不见,又来试试邓老板的手艺了!”
“瑶瑶乖乖!这里!”罗小蝶笑容更盛了!
“罗阿姨!泥豪漂亮,还香香的!”瑶瑶扑进了罗小蝶的怀里。
方向明摘下帽子,一把握住乔青山的手,神色动容。
“乔同志,你们的事迹,我反复读了好几遍!许老师的文章写的也好,我们报社直接转载了!母子失散四十三年,这个故事,值得让全省人民都看到!”
乔青山背脊挺得笔直,右眼里闪动着微光。
他反握住对方的手,声音低沉粗粝:“感谢方记者关心。大老远跑一趟,辛苦了。”
沈局长弯下腰,双手紧紧握住贾月荷的手:“老人家,国家没忘记你们啊。”
“哈哈哈,说那些做啥子。”
贾月荷笑呵呵地拍沈局长手背,豁达地摆摆手,“今天不说那些苦巴巴的事了,今天吃肉!管饱!”
这一句地道的川味豪言,惹得满院子人轰然大笑,气氛跟着热烈起来。
在笑声中,董白石拄着竹拐杖,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进了院。
周固也捏着张报纸,乐呵呵地跟在后头。
“周爷爷!你咋个不条钓鱼摆摆来!”瑶瑶化身小大人,拉着周固来到奶奶面前介绍起来。
“师父。”邓逐系着围裙,从案板前抬起头喊了一声。
“忙你的,大席上火候是天,别管我这个老头子。”
董白石摆摆手。他转过头,望向张丰海那边的蒸笼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丰海这席面功夫,还是那么稳当。”
“老师!”张丰海隔着热气腾腾的灶台,抱拳高喊。
“您老今天坐上席!等会儿我亲自给您蒸个夹沙肉,最耙糯的那种!”
“要得,我这把老骨头还啃得动!”
说完,董白石去找贾月荷唠嗑去了。
灶台边,这会儿已经围了七八个大佬。
白渠镇工商局长唐发远、机械厂厂长岳东良、省报记者方向明,全探着脖子看邓逐切菜。
“邓老板,你今天这个阵仗搞得大嘛。”唐发远笑眯眯地打趣。
邓逐手里那把大菜刀舞得翻飞,案板上“笃笃笃”响成一片。
“唐局、岳厂长,方记者您几位先坐。”
邓逐刀锋一转,把卤肉切好装碗,“头道凉菜马上就给您端过去,先压压肚子。”
“蒋明!”邓逐扯着嗓子喊。
“给唐局和沈科长倒茶!莫给领导泡成海椒茶!”
“晓得咯!”蒋明提着个大铜壶,“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滴嘛!”
方向明站在案板边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邓逐操刀极快,一整块猪耳朵,三两下就片成了半透明的薄片,厚薄均匀。
“啧……”方向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,“邓师傅,你这个刀工,就是放在蓉城的大酒楼里,那也是拔尖的啊!”
“方记者您过奖了,乡下吃大锅饭,随便对付着使使。”
邓逐谦虚地笑了笑,手腕一抖,将切好的红油耳片装盘,“您去喝口茶润润嗓子,等会儿尝尝味道巴不巴适。”
许怀明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。
他呆呆地看着自家那个曾经被他骂作“街溜子”的女婿。
此时的邓逐,一手掌着刀,一手拿着毛巾擦汗,嘴里跟省报大记者、文化局科长、工商局长谈笑风生。
每一句话都接得妥妥帖帖,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哄得连连点头、笑容满面。
这……这还是那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吗?
土灶里蹿出的火苗子烘得许怀明老脸发烫。
陈玉芳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,压低声音说道:“老许,咱这个女婿……现在是真的出息了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许怀明梗着脖子,死鸭子嘴硬地回了一句。
此刻他的手有些发抖,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顶头上司——沈局长。
正当他想凑上去和沈局长打招呼时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!”
村长邓林昌扯开嗓门,吼了一声。
邓林昌今天满面红光,邓家这次的坝坝宴来了这么大领导,真是给三井村长足了面!
许月吟今天穿了件红格子背心裙,衬得皮肤白皙。
她拿着个铁皮大喇叭,落落大方地走到院子中央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长辈、各位亲朋好友,感谢大家今天能来参加这场认亲宴。”
许月吟声音温柔却透着力量,控场能力堪称一绝。
“经历了四十三年的骨肉分离,今天,在大家伙儿的见证下,我奶奶终于找回了她的儿子!”
掌声雷动,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。
随着许月吟的介绍,故事娓娓道来。
老邓家众人和乔家一家三口,整整齐齐地站到了台前。
乔青山扶着老母亲贾月荷,这个铁骨铮铮的独眼汉子,此刻眼眶通红。
“我乔青山……”他喉头动了动,用力揪着衣角。
“四十三年没喊过一声娘。今天,我替我死在逃难路上的姐姐,替我出川抗日的爹,把这声娘补上!”
说完,他拉着妻女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黄泥地上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娘!”
“哎——我的山娃子!”贾月荷一把搂住儿子,老泪纵横。
“好!”唐发远带头鼓起掌来。
啪啪啪!
全场众人,纷纷鼓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