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鸡叫了几遍,三井村热闹非凡。
干柴噼啪燃烧,带起一串火星子。
水井台边,幺婶蹲在青石板上搓洗着青菜,手底下哗啦作响,嘴皮子翻得比手还快。
“今天要摆整整三十桌哟!听讲光是刘吉拉来的挂板鲜肉,就足足有一百二十斤,好多年都没见过这等排场!”
“哪有恁个多?”挑水的年轻小媳妇停下脚步,一脸不信。
“不信你自己去灶房梁上瞅嘛!”
幺婶把洗好的菜往竹篓里一顿,挑起眉毛。
“整整齐齐挂了一大排,油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掉,底下两口大搪瓷盆都快接满了!”
邓玉燕和庆娃这些个少年抱着柴火在院坝里撒欢乱窜,办大席对娃儿们来说,比过大年还闹热。
大黄狗凑过来闻肉香,庆娃抬腿就是一脚虚踹:
“给老子爬开!今天的肉嘎嘎连骨头都没你的份,闻都莫想闻!”
蒋明早就被抓壮丁了。
他吃力地抱着一摞大竹筐从打谷场那头挪过来,脚底下一个踉跄,险些摔个狗吃屎。
“哎哟我日——”
蒋明把竹筐往地上一砸,反手捶着后腰叫唤,“哪个胎神往筐底塞了半块磨刀石?我要散架了!”
“胖娃,你那身膘怕是充气的嗦?”看火的吴老汉磕了磕旱烟杆,咧着牙笑话他。
“吴大爷你懂个锤子,我这是骨架大!”
蒋明抹了一把虚汗,转头嚎起来,“逐哥!我今天可把命卖给你了啊!”
“少放闲屁,麻利点把蒸笼抬过来。”
邓逐系紧川渝男人的战袍——围裙,拎着两把锃亮菜刀从灶后转出来。
看着蒋明那副快要累瘫的模样,邓逐心里忍不住暗暗吐槽:这货简直干五分钟活能嚎出半个月的工伤。
八口土灶同时冒出滚滚白烟。
昨天预炸好的酥肉在竹筲箕里堆成了一座小山,今早得回第二道油,必须炸到外壳金黄酥透,才能进蒸笼吸足蒸汽。
张丰海轻车熟路地将一口特大号生铁锅坐上灶台,反手抄起水瓢往锅里添水。
邓逐没有往主灶位上凑,脚步一转,规规矩矩站到了张丰海的下手位。
张丰海侧过头扫了他一眼,手里的大勺轻轻点了两下锅沿。
“站那儿就对了。”
张丰海声音不高,却自有一股老江湖的威严。
“三十桌席,听好我的规矩——分三路传菜。左路负责院坝东边十桌,中路负责堂屋正房八桌,右路负责打谷场十二桌。
端菜的后生脚步只准朝前走,绝不许回头看,传菜路线一旦交叉撞了,热汤泼在客人身上,今天这个席面就直接砸了锅。”
“张师兄放心,我全记下了。”
邓逐认真点头。
“甜烧白放蒸屉下层,咸烧白码在上层。
下层蒸汽足,糯米和五花肉才蒸得透烂;
咸烧白在上头,少吃一刻钟的猛火,肉皮才不会发柴发烂。
差了半刻起笼,整整一屉肉就全毁了。”
张丰海顿了顿,抬手指了指前头:
“头菜是整桌席的定海神针。客人落座第一筷子,尝的就是今天席面的规格。
头菜要是寡淡无味,后头哪怕端出龙肉来都救不回场子。
你的凉菜卤菜先压桌,让大家嘴里有嚼头,坐着干等久了,长舌妇们就要开始嚼邓家的舌根子。”
邓逐认真聆听着这些饭店外的规矩,一字不落全刻在脑子里。
系统虽然给了他神级厨艺和完美菜谱,但这种统筹几十桌乡宴的实战调度,全凭老掌勺几十年在油烟堆里摔打出来的经验。
这种统筹能力,是真正的硬功夫。
换别人在这,张丰海一句都不会多说。
“张师兄,今天你就是总指挥,我给你当第一号墩子,你指哪我打哪。”
邓逐递过一根大前门香烟,语气十分诚恳。
“少给我灌迷魂汤,离了灶再抽烟。”
张丰海笑着拒绝了烟,顺手抓起一把大铁钳递过去。
“去,先把那三口蒸灶的柴火给我压匀,火苗蹿太高,蒸笼就要跑汽漏风。”
长条案板旁边,蒋桂林和董丽兰正配合着码放九大碗。
“夹沙肉皮朝下,贴紧土碗内壁。”蒋桂林手里动作飞快。
“贴好了,严丝合缝。”董丽兰手脚麻利地往碗里铺红豆沙。
“扣肉底子铺炸酥肉,压实三指厚。”
“刚好三指。”
两人连头都不抬,手里的青花大土碗排成笔直的长串。
另一边,张丰海的第一锅油温已经升起。
大把裹匀红苕淀粉的五花肉条滑入滚油,整口大锅“滋啦”一声巨响,浓郁的猪油香气腾空而起。
肉条在滚油里翻腾几圈,迅速泛起一层诱人的焦黄脆壳,捞出倒在竹筲箕里,发出“咔咔”的清脆声响。
焦香顺着晨风漫过打谷场,飘进村里各家各户。
村口的鸡鸭都停了叫唤,几条土狗蹲在篱笆外拼命抽动鼻子,馋得口水滴在泥地里。
一个娃儿刚想伸手去筲箕里抓一根酥肉,陈芝梅眼疾手快,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。
“爪子伸恁个长——油锅头的手,不捞白不捞是吧?中午吃席撑不死你!”陈芝梅瞪大眼睛骂了一句。
半大娃儿揉着手背委屈瘪嘴:“二娘,我就尝一根脆不脆嘛……”
“尝你个大头鬼!滚去打谷场搬长条凳!”
陈芝梅大总管嗓门洪亮,转头又冲院坝里嚷。
“东边那两张桌底下垫平了没得?!哪个胎神垫的?歪起半边!
客人坐上去摇摇晃晃,以为我们邓家请他坐摇摇船嗦?重新找干木片垫死!”
一路忙活,直到蒸笼冒起滚滚白雾。
邓逐已经回到自家厨房,守在两口卤锅前。
牛腱肉最早下锅,紧接着是整只的猪耳朵和剔骨猪头肉。另一锅下入的豆干和腐竹、洋芋这些素菜。
卤料的浓香与老汤底彻底交融,浓郁的肉香四处飘散。
“逐娃!泡姜泡椒全切成细丝了,还要做啥子?”邓海进端着大搪瓷盆小跑过来,额头上挂满汗珠。
“把那两筐大白菜的老帮子全剥干净,码在灶台边备用。手脚麻利点,不懂就问张师兄。”
“要得,马上整好!”邓海进闷头应了一声,转身就扑向菜筐。
上午九点整。
院门口的一万响红鞭炮被邓义朋点着了。
刹那间“噼里啪啦”震天动地响成一片,浓浓青烟伴着硫磺味升腾开来。
贾月荷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深蓝色对襟褂子,花白的头发用桂花油梳得一丝不乱,端端正正坐在院口的竹椅上。
乔青山笔挺地站在老太太身侧,一身崭新深绿军装,胸前挂满勋章,就连蒙着眼罩的左眼都焕发着光彩。
晨风从田埂上吹过来,带着几分秋天的凉意。
乔青山默默往前挪了小半步,恰好替老母亲挡住了风口。
贾月荷抬起手,颤巍巍摸向儿子的手。
“娘。”乔青山低下头唤了一声。
“让我多摸两下。”贾月荷收回手,“山娃,腰板挺直了。今天全村老小都在看着你。”
“一直挺着的,娘。”乔青山沉声答道。
鞭炮硝烟未散,村口小路上走来一串身影。
白渠镇工商所的唐发远换了一身平整中山装,手里拎着两瓶红飘带的白渠大曲迈进院门。
他笑容满面:“贾老太太,大喜啊!跨越四十多年的苦日子,今天总算是苦尽甘来了!”
“哎呀唐所长,乡下地方简陋,快请屋里坐。”贾月荷双手撑着竹椅扶手要站起来。
乔青山连忙伸手托住母亲的胳膊:“娘,您坐着就好。”
唐发远也赶紧摆手:“老人家快坐下,今天您是主角,理该坐着受礼。”
话音未落,机械厂厂长岳东良也来了,身后跟着何军强一家。
何军强扶着岳父马锦汉,慢慢走上院坝的台阶。
马锦汉虽步履迟缓,但那双老眼却格外有神,刚踏进院坝中间,鼻翼就剧烈抽动了几下。
“这场坝坝宴,香的很哦。有邓逐这些大厨在,我有口福了!”
马锦汉停下脚步,语气十分笃定。
“老汉儿你这鼻子比厂里的仪器还灵验。”何军强笑着扶住他。
“你个毛头娃子懂个屁。”马锦汉甩开女婿的手,自己挪到大灶台边看了一眼,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来。
“青山娃。”老人喉咙动了动。
乔青山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,紧紧握住老人的手:“马叔,您来了,快坐。”
“找到亲娘就好,找到根了就好啊……”
马锦汉红着眼眶,重重拍着乔青山手背。
打谷场外围的篱笆墙边,早已经围满了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三井村社员。
吴老汉嘴里叼着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脚背上,火星烫了布鞋才猛地回过神,慌忙弯腰去捡。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那不是镇上工商所的大领导吗?”
“后头那个……是机械厂的岳大厂长!村长都过去敬烟!”
“耶?逐娃到底交了啥天大的狗屎运?咋个能请得动这么多大人物来吃席?”
见到镇上的大官,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龚芬芳缩在人堆最后头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张了张嘴,只能把酸字往肚子里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