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逐味川香,门槛都快被踩塌了。
两个大厅坐得满满当当,叫菜的、催菜的、隔桌吼人的,声音搅成一锅。
门口还排着一溜人,好几个手里捏着报纸,伸长脖子往店里张望大作家的身影。
许月吟和李萍端着盘子来回跑,嗓子早喊哑了。
“四号桌兔头两份!”
“许老师,报纸上那个贾嬢嬢,真的是你屋头的?”
“对,让您见笑了,是我写的,贾嬢嬢就是我奶奶。”许月吟温婉地回复这句话不知多少遍。
“乖乖,大作家亲自给老子端菜!我要加卤牛肉!”
“大姐你等哈儿,前头还有两桌!”
邓海进挤在前台切卤肉,刀都不敢停,称一份报一个数,胳膊酸得直发抖。
“逐哥!猪耳朵没得咯!”
“换猪头肉顶上!”
马锦汉今天也来了。
他把报纸摊在桌上,一手捏着卤牛肉,一手举着放大镜,就着油墨味,一片肉嚼了快半分钟。
“爸,你今天咋这么斯文。”
何军强推了推眼镜,眼疾手快地从老丈人手底下抢到一片,“平时一盘蒜泥白肉你三两下就扫光了。”
“报上写,这卤水是从蓉城背出来的。”马锦汉没搭理女婿,又夹起一片送进嘴里慢慢磨,“我说邓逐的卤菜咋个这么香。”
嚼了半天,他忽然放下放大镜。
“乔娃子跪下喊娘那一段。”
“咋了?”
“他娘先摸的是耳朵后头。”老人手指按在报纸那行字上,“摸痣。”
何军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,一脸疑惑。
“青山耳朵后头是真有颗痣。他上回啥都没细说,只喊我去吃认亲宴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都不容易啊。”
马锦汉盯着报纸看了片刻,自己先苍凉地笑了一声。
“四十几年咯……”
他又低头夹起一片蒜泥白肉,卷两圈塞进嘴里,连带着眼底那点浊泪也一并咽了下去。
……
后厨三口灶火全开。
菜籽油“滋啦”一炸,泡姜泡椒下锅,红油翻着卷往上涌,仔姜那股辛辣直冲房梁。邓逐手腕一抖,锅里的兔肉整整齐齐翻了个面。
脑海里的提示一条接一条往上蹦。
【灵光值+5】
【灵光值+8】
【灵光值+12……】
平常忙一整天涨个两百多就算顶天了,今天半天就三百多了。
这报纸带来的客流,简直不摆了。
邓逐心里哀叹:我在灶上抡了两个月锅,我婆娘一支笔抵我三口灶。
“逐哥!”
蒋明抹着满头汗挤进来,“外头又来两桌,专门问嫂子在不在,说想请大作家吃饭!”
“先让他们吃卤肉也行的嘛。”邓逐往锅里撒一把青花椒,“月吟在大厅走不开。”
“这个话好听!护食还得是你啊!”
……
一直忙到晚上八点,客人才慢慢散去。
许月吟抽空去打电话,一手握着话筒,一手把瑶瑶往怀里搂紧。
“罗姐,您慢点说。”
“来信加电话,是《川味人家》头一天的两倍!”
罗小蝶嗓门大得话筒都在滋滋响。
“何主编把第二期扩了一栏,第三期照片上头版报眼!许老师,你现在在夏州算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咯!”
热热闹闹聊了七八分钟,电话才挂上。
许月吟抱着瑶瑶回到店里,瘫坐在椅上好一阵没动弹,胸口微微起伏。
头一回晓得,出名也这么累。
邓逐端了碗鲫鱼豆腐汤放她手边:“大作家,先垫垫。别光高兴,忘了补身子。”
她舀一勺喝下去,忽然笑出声,腰上的酸劲儿也散了。
“老公。”
“咋子?”
“你说奶奶看到报纸会不会高兴?”
“那还用问?”
邓逐夹了块豆腐喂给瑶瑶,“她明天怕是要揣着报纸满村显摆,逮着一个不识字的就念一遍,连村里的狗都躲不脱。”
“鹅鹅鹅~”许月吟捂着嘴笑弯了腰。
“奶奶要是晓得你这样说她,少不了挨打。”
瑶瑶腮帮子鼓鼓的,一本正经补一句:“那窝把报纸给祖祖送去,祖祖要给窝工资。”
“你个小财迷。”
……
日子一晃,就到了认亲宴前两天。
三井村打谷场上,大早上就闹热开了。
邓逐特意歇了店里生意,领着张丰海刚到村里,就看见邓义朋和邓义河已经喊了四邻的青壮年在扎帆布棚子。
竹竿一根根立起来,麻绳绷得直响。
黄泥砖已经叫泥瓦匠垒起八口土灶,柴火堆得齐腰高,东家借西家凑来了三十张桌子,在院坝和打谷场一溜摆开。
“张师兄,您看这灶口合不合规矩?”邓逐客客气气地问。
张丰海背着手绕灶转了两圈,蹲下去伸手往灶膛里探了探风。
“把最边上那口挪半尺,风口对着东南,蒸笼不容易冷。”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拍了两下裤腿。
“院坝够宽,出菜的通道给我留出来,每桌的位置我等下安排。二十五桌,走菜乱一次,席就散了气。”
“要得!听张师傅的!”
下午开始备料。
九大碗的酥肉先要炸好,明天直接上蒸笼。
红苕淀粉裹的五花条子滑进油锅,油面立刻翻起细密的泡,滋滋声压过了半个院子。
邓逐拿长筷子轻轻拨散,炸到壳子起黄,捞出来摊在竹筲箕里晾着,凉了再回一次油。
一层焦壳“咔”地咬开,蹲在筲箕边的邓玉燕咽了一大口口水。
“逐哥,这个香得我脑壳都晕了。”
“晕了就爬远点,莫挡道。”
陈芝梅抄着大瓢从她背后过,手上一勺猪油甩得稳稳的。
天擦黑,蒸笼摞了半人高。
大灶熄了火,只剩灰里的余烬明明灭灭。
张丰海点了根烟走过来,站在灶前望着满院子的食材。
“明天鸡叫头遍就起火。你那锅卤水,几点下料?”
邓逐望着院坝里那三十张桌子,吸了口凉气。
“早上六点。卤肉必须炖三四个钟头,中午开席切出来,才是最油润、最巴适的状态。”
张丰海把烟灰一弹,点了下头。
“记住了,大席上,火候是天,顺序是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