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刚忙完,邓逐蹬着自行车往镇邮局跑。
昨天罗小蝶就打了招呼,今天见报。
卷帘门才推起一半,他弯腰钻了进去。
“张嬢,今天的夏州日报到没得?”
柜台后头的女人正拿剪刀拆报捆上的麻绳,抬头瞅他一眼:“邓老板,你今天赶投胎哦?”
“我买十份。”
“十份?你屋头糊墙啊?”
“糊我婆娘的名字。”
张嬢愣了半秒,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抖开。
副刊整版,标题横在正中间——《一碗老卤四十载,跨越半生的重逢》。
底下配了插图,两幅拼在一处。
左边是个背脊挺直的妇人在码头支摊卖卤肉,生意火爆;右边是硝烟里端着刺刀往前冲的乔青山。
张嬢的剪刀停在半空:“这个画……咋看得人心里头堵。”
“我婆娘画的。”邓逐把钱拍在柜台上,整个人笑呵呵的炫耀。
“许月吟。”张嬢念出署名,“你婆娘,上回写兔子和蒜泥白肉那个?”
“就是她。”
“乖乖,你娶了个大作家哦。”
“哈哈是的!嬢嬢有空来店里吃饭嘛。”
邓逐把报纸卷起来夹腋下,兴冲冲骑车就走。
……
饭店里,许月吟正握着瑶瑶的小手在田字格上写字。
“老婆老婆,快看报纸!”邓逐把报纸往她手边放好。
她笔尖顿住,慢慢把报纸端起来。
“真的印上去了……”
“整整一版,何主编一个字没改。”邓逐眉开眼笑。
“这回版面是大了!”
许月吟也露出了笑,拿起报纸认真浏览。
瑶瑶两手扒住桌沿往上蹦:“妈妈画哒!窝认得!妈妈在灯底下画了好久好久。”
“认得出来是啥子?”
“祖祖卖卤肉噶,好香哒。”小指头往右边挪,“乔爷爷也在哦,乔爷爷好凶哦。”
闻言,陈芝梅从柜台后头绕出来,手一伸抽走一份。
“让我先看让我先看!”
她把报纸抖得哗啦响,胳膊伸得老长,问道:“月吟,重逢底下那个字咋念?”
“妈,那是标点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陈芝梅咳了一声,把报纸铺在桌上抹平,“我意思是让你念给我听嘛!我眼睛花了!”
蒋明圆脑袋凑过来:“嬢嬢,这一整版都是嫂子写的?”
“你还想上去?”
“我登个照片也行嘛。”
“你那个圆脑壳登上去,报社要赔钱。”
陈芝梅一巴掌把他推开,转头就换了副脸,大笑着拍着报纸边儿。
“老邓快来看!我们月吟真是大作家,这回威风得很!我给你念念。”
……
夏州日报编辑部。
罗小蝶左手压着话筒,右手抓笔飞快记。
桌上那台电话响了一上午,刚搁下就又跳响,几乎没停过。
“罗记者,总机那边说你这条线占了两个钟头。”跑腿的小伙子扒着门框喊,“下头等着接进来的还有五个!”
“让他们排队!我在接呢!”
话筒那头喘了好几口气才开腔,一口浓重的下江口音:
“同志……我坐板凳上哭了半个钟头,我婆娘还以为我犯病。”
“老人家您慢点说。”
“我妹子也是那年在城门口挤散的。”老人的声音压低,抽泣着开口。
“三十八年了。我就想问一句——那个乔同志,他真找到他娘了?”
“真找到了。”罗小蝶肯定地点头,“我亲眼看的,还拍了照,第三期就登。”
那头没声了,只剩一下一下的呼吸。
“同志……谢谢你。”
电话一挂,隔壁桌戴套袖的老编辑摘了眼镜擦:
“小罗,你这稿子邪门。排字房王师傅捡铅字捡到一半蹲那儿抹眼睛,现在又加印了!”
“那是!许老师写的好文章!这阵子恐怕是要‘夏州纸贵’哦!”
罗小蝶嘴角上扬,抱起一摞信往桌上一砸,“政法组的让让位置,这一摞我要挑八封上第二期。”
“小罗你莫嚣张。”对面有人接嘴。
“你晓不晓得三楼资料室今早都跑下来了七个人,就问你这个乔同志是哪个单位的。”
“晓得。”她翻个白眼,“门口那两个是自己来买报的,我又不是收门票。”
何主编满头大汗地从办公室出来,本来是想装茶水的,一低头看见桌上那堆信,整个人就停了。
“发行科刚打电话。”
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搁,整个人都是得意的神色。
“城里三十二个报点,报纸全卖空了。红桂区供销社那个报架子还被扒烂了,赔了七角八分。”
“何主编,那咋整?”
“我给印刷厂说了,晚班多开一台机子。”他神采奕奕,显然也被这次的爆火震惊了。
“第二期扩一栏,第三期照片上头版报眼。小罗,稿子今晚辛苦你了。”
“我的天——”罗小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“这回许老师算是欠我十个兔头了。”
……
同一个上午,白渠镇机械厂食堂。
一张报纸被两个车间的人抢,最后传到一个念过高中的技术员手里。
“念嘛!大声点!”
技术员站在长凳上念,当念到乔青山跪下的那一段时,食堂里两百多号人的筷子声都没了,都在等待着下文。
供销社柜台前也不太平。
“报纸呢?今天的报纸呢?”
“卖光咯!”售货员歉笑着探出头,“隔壁供电所的把最后六份全端走了。看啥子报纸哦,老子下班就去邓逐饭馆!”
……
白渠码头。
老张的面摊冷清得反常,人全挤在邓猫的担子跟前,围了一圈。
“真是你逐哥家老太太?”
“报上写的那锅卤水,就是这一锅。”邓猫手上菜刀不停,笃笃笃地切肉。
“我不信。”有人在后头较真,“报上写的哪个是真的?我看是编来卖报的。”
一个老汉从人堆里挤到最前头:
“你个背时娃晓得啥子!我以前就在这坡坡上给她挑过水。那个婆娘一个人天天来支摊,落雨都不歇。”
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。
“那时候我们只晓得她是逃难到白渠的。不晓得是这么个艰难。”
老张把抹布搭在肩上,半天没动筷子笼。
“称三斤。”有人一张一张数钱,“给我老汉儿带回去。他腿脚不行了,就爱这个味。”
后头一片手全伸过来。
十二斤卤肉,不到十一点见了底。
还有十几个没买着的,围着邓猫问逐味川香在哪条街。
“出了坡上正街往右,认招牌。”
“下午还有没得?”
“下午我这儿没得咯,你们去店里嘛。”
邓猫头一回被问成这样,还在担忧没肉了怎么去纺织厂那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