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大保捏着那片牛肉,手指顿在鼻子底下。
他没往嘴里放,鼻翼又抽了两下。
“你这卤水……”
“您先尝。”邓猫把砧板往前推了半寸。
钟大保把肉片甩进嘴里。
牙一合,他就没声了。
才嚼了一下,他肩上的毛巾就松了半截,再嚼几口,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。
等把那口咽下去,他反手就把剩下两片全塞进了嘴里。
围着的女工没一个出声,全在咽口水。
老油脂的香从肉心里往外翻,卤香压在舌根上又厚又稳,没有半点香料盖臭的浮气。
钟大保用围裙擦了擦嘴角,慢慢开口:“这卤水,养了多少年?”
“我不晓得。”邓猫老实答,“是我逐哥家老太太的,说是几十年了。”
“你逐哥?”
“白渠镇街尾,逐味川香,邓逐。”
钟大保把肩上毛巾抽下来,又搭回去,来回折腾了两回。
“难怪。”他嘟囔,“我说这个香咋是从肉心心里头往外走的。三年的卤水香在皮子上,这个……往回走得远咯。”
他冲林春燕一伸手:“让开点。”
林春燕缩着脖子往旁边挪。
“先给我称一斤半牛肉。”钟大保从围裙兜里掏钱,一张一张往邓猫手里递,“再来半斤猪耳朵。”
女工们哄地笑开了。
“钟师傅!你刚才不是说病死猪嘛!”
“我说的是街上那些人!”钟大保脖子一梗,“这个娃儿的肉,来路正得很!”
他转身冲一圈人抬手:“我以纺织厂食堂大师傅的身份跟你们讲一句——这个肉要吃就趁早,明天他不一定挑得来这么多。”
话音刚落,人往前一挤。
“三两猪头肉!”
“半斤猪耳朵,切细点嘛!”
“我要一斤牛肉!”
一个圆脸女工瞅着邓猫那两根胳膊,笑得直拍旁边人:“哎哟,这个娃儿浑身莫得几两肉,肉倒是切得巴适!”
“卖肉的比肉还瘦,你莫不是天天光闻味道不吃嗦?”
“我这是全卖给你们了嘛!”邓猫红着脸,手上刀却没停,“再吃两个月,我保证比钟师傅壮!”
“你个龟儿子敢拿我打比!”钟大保在旁边一瞪眼,围观的女工笑翻了一片。
邓猫两只手都腾不开,刀在砧板上走得飞快,秤杆一提一放,毛票往裤兜里塞。
有张两毛的落地上,钟大保伸脚踩住,弯腰捡起来拍在筐沿。
“娃儿,钱掉了。”
“谢谢钟师傅!”
“谢啥子。”钟大保把纸包夹在胳膊底下,往林春燕那边挪了半步,“春燕,你那半斤猪耳朵,我付了。”
林春燕手里的钱僵在半空:“钟师傅,我自己有钱。”
“我付了就是我付了。”钟大保多看了林春燕几眼,嘿嘿笑着。
“晚上食堂还有红烧肉,你来的时候我给你多打一勺。”
后头女工笑得直不起腰。林春燕红着脸跺了下脚,抱着肉往厂区里跑了。
钟大保抖了抖肩上那条毛巾:“小邓,你明天还来不来?”
“来!”
“给我留半斤猪耳朵。”他顿了顿,“留……留一斤。多的那半斤,你帮我留给春燕。”
邓猫一头雾水,还是点头:“要得!”
现在正是纺织厂交接班的点儿,不是都被吸引了过来。
太阳还挂在西边厂房顶上,邓猫低头一看——两个竹筐干干净净,连油花都没剩。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票子和硬币数。
三十九块四毛!
他一下站起来,挑起空扁担往镇上跑。
路过码头面摊,老张抬头瞅见他:“小邓!今天咋收摊这么早?”
“卖完了!!”
老张手里抹布停在半空,笑着骂:“这娃儿,跑得跟屁股着火一样。”
傍晚,饭店后院。
邓逐正和董丽兰对明天的备菜单子,院门哐地被撞开。
“逐哥!!”邓猫把扁担往墙根一靠,双手掏钱,哗啦一下全倒在案板上,“全卖光了!一片都没剩!”
蒋明探出圆脑袋,用手指拨那堆零钱:“就这?我一天工资都比你多。”
“那是你工资!我这是纯赚!”
邓猫一巴掌拍开他手,“逐哥,今天遇到个姓钟的食堂大师傅,胖得跟个水缸一样,一来就说我的肉是病死猪!”
邓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:“然后呢?”
“我让他尝。他吃完立马就买了两斤!还帮我吆喝!”
董丽兰在旁边笑:“他咋会帮你吆喝?”
“哈哈哈。”邓猫挠着后脑勺,“我看他是发春了,讨好别的女工嘛!对了,明天我想多拿五斤卤肉!”
“先进十二斤。”邓逐一句话按住他,“天还热,卖不完会坏。稳着来。”
“十二就十二!”邓猫把钱往兜里一塞。
蒋明撇嘴:“八九块钱就得意成这个样子。”
“你那个破车轱辘怕是散架咯吧?”邓猫回头就顶,“我骑我的扁担,至少不会被小娃儿追着喊拖拉机。”
蒋明一个字都憋不出来,抓起抹布往后厨走。
晚市打烊后,蒋桂林踩着点过来。
“丽兰,还没下班啊?”
董丽兰从灶台后头转出来。
“师兄,我想考二级厨师证,您当年是咋考的?”
蒋桂林刚想装逼,董丽兰就追着杀了上来:“你不是考了三次才过吗,快教教我!”
蒋桂林的话噎住,白了师妹一眼。
“我当年手抄资料,天天看书下厨。二级厨师考试实操六成,理论四成。理论考刀工标准、火候判断、调味原理;实操四道菜,两道指定,两道抽签。”
“实操一般考哪些?”
蒋桂林掰着手指:“宫保鸡丁必考。鱼香肉丝、水煮肉片、回锅肉这些翻来覆去换着考。你先把前两道练到闭着眼不出错。”
“我现在每天练的是回锅肉和火爆猪肝。”
蒋桂林摇头:“回锅肉考的概率小,火爆猪肝更不考。方向要调。”
“明天我把之前的考试资料拿给你。”
他语气缓下来:“莫急。你跟着董老学了这么多年,基本功摆在那里,还有逐娃在旁边指点,时间绰绰有余。”
董丽兰把本子一合:“要得。明天开始改练宫保鸡丁。”
蒋明不晓得啥时候蹿了过来,往椅背上一靠:“老汉儿,我也要考!”
蒋桂林捏颗花生米丢进嘴里,眼皮都没抬:“你先把鲫鱼豆腐汤做明白。”
蒋明张嘴要争,邓逐从前厅走过来。
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拐了个弯:“……我是说,我也要考,到时候丽兰姐你多带带我。”
门口传来小皮鞋哒哒声,瑶瑶跑进来,仰着小脸。
“明叔,窝也要窝也要!”
“你要啥子哦?”蒋明一脸疑惑地看着瑶瑶,小娃娃一个也能考厨师?
做煲仔饭啊!
“你不是说你要烤红苕迈,窝要吃!”瑶瑶一脸天真。
后院笑成一片。
蒋明往椅背上一瘫:“连个四岁的都欺负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