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透,饭店前门被拍得咚咚响。
“邓老板!猪来了!”
邓逐披着褂子去开门,刘吉赶着板车,吱吱呀呀碾进院。
车板上躺着半扇白花花的猪肉,上头盖了块洗得发白的纱布。
邓逐掀开布角,两根手指按了按后腿。
淡淡金光。
【新鲜猪后腿。肥瘦七三,筋膜完整,宰杀不足两个小时。】
开挂验货,一秒出结果。邓逐心里美滋滋。
“刘吉,这批可以。”他把肉往后厨里搬。
刘吉搓着手来帮忙卸货:“昨天你交代留的那块五花,压在底下头。”
“对咯,刘吉,月底我家要办认亲宴,二十五桌。”邓逐把肉筐子一抬。
“光五花就要百把斤,后腿、排骨、猪蹄都得要,还有鸭血、大肠、猪肝。到时候我列个单子给你。”
刘吉把肉搬进后厨才开口:“百把斤?”
“供得上不?”
“莫得问题!我把货全给你留下来。”刘吉一巴掌拍在胸口上,“活杀现送,一两不缺!”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邓逐摸出根烟递过去。
刘吉叼着烟,脚步都轻了半截,美滋滋走了。
……
中午饭点,大厅一下就闹热起来。
刘首勤领着何军强、钱力,几个中年好哥们跨进门,屁股还没坐热就拍桌子。
“邓老板!我们昨天又加班误了饭点,今天要是再吃不上你这口饭菜,我怕是要疯!”
何军强把公文包往椅背上一挂,推了推眼镜:
“你少在那儿叫唤。我三天吃我婆娘炒的回锅肉。肉片切得跟城墙砖一样厚,豆瓣往锅里倒半碗,咸得我嘴皮子起了两层壳。”
钱力笑得肩膀发抖:“何厂长,那你敢说不敢说?”
“我说了一句‘稍微淡点’。”何军强茶杯往桌上一放,“她锅铲往灶台上一拍——‘嫌咸你来炒’。我当场就把嘴闭上咯。”
蒋明甩着抹布凑过来,圆脑袋往前一伸:“几位叔,今天卤肉拼盘、麻婆豆腐、鲫鱼豆腐汤,再来个回锅肉?”
何军强抬手:“回锅肉必须要。让邓老板亲自炒,我打包一份回去跟我婆娘那盘摆一起,让她晓得啥子叫差距。”
钱力赶忙伸手拦:“你昏头哦?摆一起你脑壳都要被锅铲敲。”
“……那我不打包了。”何军强老老实实把手放下来,“我在这儿吃。”
几个人互相损着,何军强瞅准刘首勤起身去上厕所,连忙夹走几片猪耳朵。
刘首勤一巴掌作诗要打:“厂长!趁我起身偷袭哪门子事!”
“怕你熬夜食欲不好,我帮你尝尝味道。”何军强嚼得嘎嘣脆,脆骨在牙齿间响成一串。
钱力嗓门一亮:“老何!竟敢偷菜!把你老丈人那瓶酒偷来!”
“老丈人的酒咋个叫偷?上次喝酒他也有份,我还喊他哥们!”何军强举着筷子犟嘴。
……
白渠镇纺织厂大门外。
邓猫继续摆摊,把两个竹筐摆开,掀了纱布展示卤货、
二十斤猪耳、猪头肉、卤牛肉,还有卤洋芋、腐竹这些素菜泡在盆子里,码得齐齐整整,酱色泛着油光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铃声一响,邓猫噌地站直,秤杆在手里颠了两下。
第一批女工三三两两出来,走到树底下脚步就慢了。
“味道好香!那个邓猫儿又来了!”
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工先凑过来,弯着腰往筐里瞅。
“嬢嬢,卤猪耳三块二,卤牛肉三块八,猪头肉两块六。”邓猫嗓门亮。
麻花辫咂了下嘴:“咋这么贵。”
邓猫赶紧捞出一片切好的猪耳朵,用竹签戳着递过去:“不要钱,尝一片!不香不买,买了不香你找我退!”
麻花辫愣了愣,接过去小小咬了一口。
牙齿一合,脆响传出来。她嚼了两下,另一只手不由自主捂住嘴,把剩下半片一股脑塞了进去。
“林春燕!你个馋猫,又在门口耽搁!”
后头几个女工笑着推她。林春燕顾不上还嘴,冲邓猫伸出手指:“给我称半斤猪耳朵!”
“要得!”
邓猫的刀刚落到砧板上,人群外头传来一声闷响。
一个胖大汉分开人群走过来,白围裙油亮亮系在腰上。
“搞啥子名堂。”他把盆往地上一放,探头往筐里看,“大门口摆摊卖熟食,卫生手续有没得?”
“钟师傅。”林春燕缩着脖子退了半步。
“林春燕你也是的。”钟大保把毛巾抖下来搭在肩头,“食堂三点半开晚饭窗口,今天我亲手做的红烧肉。你不吃食堂的,吃街边挑担子的?”
后头有女工小声哄笑。
钟大保咳了一声,把肩膀挺了挺。
“我不是说他坏。”他冲邓猫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是说这肉来路清不清楚,谁晓得。你们晓不晓得街上有些人卖的是啥子?病死猪!红曲米一泡,颜色红艳艳的,吃了闹三天肚子。”
围着的人往后缩了半圈。
邓猫脖子红到耳根:“我家的肉是活杀猪!今天凌晨四点宰的!”
“你说是就是啊?”钟大保弯下腰,两根手指捏起一片卤牛肉举高,翻了个面。
“看你这颜色,暗兮兮的。真正好卤肉应该是亮的,油光水滑。你这个,说不好是回锅重卤了三四遍的老货。”
他举着那片肉转了半圈,让四周都看得见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另一只手在筐边一划,“猪耳朵上还带根毛没燎干净,这就是不讲究。我在纺织厂食堂掌了十六年灶,喂过八百多号人的肚子,从没出过一回岔子。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。”
有女工把手里捏热的毛票又揣回了兜。
邓猫喉咙发紧。
他把逐哥的话在心里头翻了一遍。
逐哥说过,出门在外,人家骂你贵、骂你差都不要紧,只要你手上的东西是干净的,你就有底气。
人家不信,你就让他嘴巴信。
“钟师傅。”邓猫吸了口气,把那根毛捻掉扔在地上,“毛没燎干净是我的错,我认。这一筐我回去重挑一遍。”
“你倒还老实。”
“但您说我的肉是回锅老货,这个我不认。”
邓猫抄起刀,从整块卤牛肉上片下三片,一片比一片薄,齐齐摆在垫了油纸的秤盘上。
“您是大师傅,您懂行。您尝。不香,我这两筐肉当场倒河里,以后再不来纺织厂门口摆摊。”
四周静了一下。
钟大保肩上的毛巾往下滑了一截,他一把攥住。
“你这娃儿倒是狠。”
“您不敢尝?”
“我怕个啥子。”钟大保把毛巾往腰上一塞,“我尝了就是给你抬轿子,你晓不晓得?”
“您尝了说不好,那才叫本事。”
后头女工笑出声:“钟师傅,尝嘛!”
“就是,你不尝,我们咋晓得能不能买。”
钟大保当着一大群人,退不得。他捏起最上头那片牛肉,先在鼻子底下慢慢过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