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逐眼睛一亮,赶紧坐下,提壶给男人续了碗茶。
“我叫邓逐,这店是我开的。您是张师兄?”
“张丰海。”男人平淡地应了一声。
“张师兄。”邓逐热情的很。
“师父提过您,说夏州这一块地界上的乡厨,没人比得过你。”
张丰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,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:“他老人家爱说大话。”
“我可不觉得是客套。”邓逐笑得实在,“这回我是叫天叫地都不管用,只能来求您。”
“先说清楚,多少桌。”
“二十五桌,十月二十八号,农历九月初六,摆在三井村我家院坝上。”
张丰海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,就着桌上的水渍比了比:“来的都是些啥子人?”
“乔叔武装部的同事、饭店的老主顾、村里四邻亲朋,还有夏州日报的记者……”
邓逐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师父也来。”
铅笔头在桌上停住了。
“董老要来?”
“他老人家自己说的。来吃席,顺带验收徒弟的手艺。”
张丰海把铅笔头别回耳朵上,脊背坐直了些,手腕上那圈毛巾也往上扯了扯。
“那我把规矩摆在前头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,所有食材,我验过才能进锅。哪儿买的、几点杀的、菜叶子搁了几天,都得让我过眼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办了三十年席,一回岔子没出过,靠的就是这条铁规矩。”
“第二条,都开饭店里了,帮厨的人你有吧?不用我把班子带过来。有人的话,我要提前见面试手。刀工不过关的,不准碰灶。”
“坝坝宴不是饭店里炒两个菜。”
他语速反倒慢下来。
“十几口锅同时开,蒸笼摞三层。哪个手上一软,整条线全崩掉。客人坐在那儿,桌上空着,你脸往哪儿搁?”
“该试就试。”邓逐点头,“我这几个人,都是董派的哦。”
张丰海眉毛动了一下,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条。出菜节奏我说了算。哪道打头、哪道垫底、几时起笼,谁也不准来催我。主家催也不行。”
邓逐笑出声,两手往桌上一摊:
“张师兄,我请您来就是当总指挥的。灶上的事您拍板,我给您打下手,端盘子洗碗都行。”
张丰海哼了一声,肩膀那股劲儿终于松了半分。
“你倒会说。”
“我这不是会说。”邓逐撑着桌沿起身,“我是真不会。您稍等。”
他掀帘进了后厨,端出一个白瓷盘,上面是切好的半斤卤牛肉和两个麻辣兔头,并添了双筷子。
“您尝尝我这卤货。”
张丰海拈起一片卤肉,举到窗口亮处翻了个面。
肉筋剔得干净,一根白筋都没留。
切面齐平,厚薄几乎不差。
卤色从边到心透得匀,没有外头一圈死黑、里头发白那种糊弄事的痕迹。
蒋明缩在门帘边,压着嗓子跟邓海进嘀咕:“这老叔看肉比看媳妇还仔细。”
邓海进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。
张丰海把肉片送进嘴里,慢慢嚼,咂了两下嘴。
他回味着又夹起一片,这回嚼得更慢。
第回他把筷子搁下了。
“这肉的卤水底子老哦。”他抬眼看邓逐。
“不是两三年养得出来的味。三年的卤水,香在皮子表面;十年往上的,香是从肉心里头翻出来的。你这个,往回走得远。”
“是我奶奶传下来的。”邓逐提壶给他续茶,“她养了几十年了。”
张丰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没再往下问。
“我办席三十年。”他抹了抹嘴。
“见过多少偷工减料的货色。有拿老母猪肉冒充嫩肉的,有把八角当命放、拿香料盖臭味的,还有为省油把回锅肉煮个半生就往桌上端的。那种人啊,办一场席,坏一村人的胃。”
“您这话说得,我后厨都不敢喘气了。”
“你这肉干净,调料正,火候对。”
张丰海把话说完,“就冲这个,我提前两天进你们村备料。不多收钱,我多跑一趟不亏。”
邓逐愣了半秒,赶忙竖大拇指:“师兄这是给我抬轿子。”
“抬啥子轿子。我是怕你把师父的名声办砸了,我脸上也挂不住。”张丰海摆了摆手,“坐下。说菜单。”
邓逐笑呵呵的,也不反驳:“菜单您定,我照着办。”
张丰海从怀里掏出油渍斑斑的本子。
他摊开翻页,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字,一页一场席,写着年月、桌数、菜名,后头跟着用量——多少斤五花,多少斤糯米,几坛豆瓣。
“咱们川渝这边办事,红白喜事、娶媳妇、进新屋、娃儿满月,请的都是九大碗。”
邓逐盯着那一页,心里门儿清这九大碗的分量。
乡下办席,红事白事都摆九大碗。
九是最大的数,取个圆满吉利,一桌九碗摆开,正好八人围坐,中间一个大碗镇场子。
早年间乡下没得冰箱冷库,也没得那么多灶眼,全靠一口大蒸笼。
头天晚上把酥肉炸出来,把烧白码进碗里,猪肉皮朝下、酸菜垫底,蒸笼一层层往上叠,柴火从半夜烧到天亮。
开席时一笼掀开,白汽扑脸,肥肉打颤,汤汁翻滚,往桌上一扣就是一碗。
夹沙肉裹着豆沙拌糯米,甜得能压住一整天的劳累。
墩子肉是切大方块的坨坨肉,主人家舍不舍得下本钱,全看这一碗切得多厚。
酸菜鸭血汤解腻,甜芋泥收口。
这一桌的道理不在花哨,在于一口蒸笼能同时供得上二十几桌人一起吃热的。
“这九样一样不能少。你要加菜,另外算。”
“我想加两道。”邓逐说,“一道卤肉拼盘,一道鲫鱼豆腐汤。”
张丰海停下笔,想了会儿。
“卤肉冷盘不占灶,提前一天卤好,切了摆盘,开席前上桌当迎客菜。
鱼汤……你提前用大锅炖出来,分碗上桌,也不抢灶眼。”
他点头:“行。不碍节奏,加得进去。”
两人就着那本子把清单理了半个钟头。
五花肉多少斤、糯米泡多久、鸭血几家收、芽菜哪家最好,张丰海把自己干这行的老底都报了出来。
邓逐拿铅笔一条条抄在纸上,打算到时候自己亲自跑一趟。
有食材鉴定技能买菜,那简直是开着挂进的菜市场。
理完了,张丰海把本子塞回怀里。
“你那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蒋桂林,是不是也来帮忙?”
“来的。”邓逐眼珠一转,扭头就喊,“蒋明!出来!”
门帘一掀,蒋明抱着抹布挤出来,圆脑袋往前一凑。
“这是蒋桂林师傅家的独苗,我们店的墩子。”邓逐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,“快喊师叔。”
“师叔好!”蒋明连忙腰弯。
张丰海从头到脚打量他,视线在他脑袋上多停留了一会儿。
“看出来了,是一个圆脑袋。”
蒋明脸一僵:“……啊?”
“你老汉儿的功夫还凑合。”张丰海说,“让他来打下手。”
“他?”蒋明当场垮了脸,苦水直往外冒。
“师叔,那个癞疙宝老汉哦!我刚提的新车,一个晚上就被他顺走了,还甩给我一辆比我年纪都大的破铜烂铁!他打下手,我怕他把蒸笼也顺回去当洗脚盆。”
张丰海嘴角抽了一下,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。
真是父慈子孝啊!
“还不如我呢。”蒋明像个怨妇抱怨。
“你把柴看好就行。”
蒋明张着嘴,词儿全卡在喉咙里。
邓海进在后头低着头,肩膀笑得一抖一抖。
张丰海起身准备走了,十分雷厉风行。
他回身点了点邓逐。
“二十五号我进村。到了先看灶台,还有你院坝的摆席布局,记得准备好材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