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街上传来一阵刺耳声响。
“哐当!咔啦咔啦!嘎嘣——”
一辆除了铃铛不响、全车上下哪儿都响的破旧“二八大杠”,抽搐着拐进饭店后院。
蒋明双脚在地上犁出半米长,这才刹住车。
后院里,李萍正洗着小青菜,邓海进也放下了刮着的洋芋。
邓海进打量着这辆车座子用尿素袋缠住的古董:
“蒋明,你昨天不是提新车了迈,今天咋去废品站进货了?”
蒋明眼眶发红,一屁股瘫在门槛上,哀嚎道:“莫提了!我那个老汉儿不当人啊!”
李萍甩了甩手上的水,憋着笑问:“咋个了嘛?”
“他把我车推回屋头,留了这辆比我年纪还大的破铜烂铁!”
蒋明拍着大腿痛诉。
“我追出去喊他,他头都不回,甩给我一句‘老子养你二十年,借你个车骑两天咋子嘛’!”
蒋明越说越委屈,悲愤指天:
“他那是借吗?刘备借荆州都没他这么理直气壮!我在那个家,地位连那盆死兰花都比不上!”
李萍捂着嘴闷笑出声。
邓海进为了掩饰笑意,继续拿刮起洋芋来。
邓逐瞥了一眼那辆破车,语气轻描淡写:“行了,好歹是两个轮子。能骑就行。”
“逐哥!你看看我这裤腿!”
蒋明挽起右裤腿,小腿肚上赫然印着四五道黑印子。
“这破车没得链条盒!我这一路被绞了四回裤腿,腿毛都给我薅秃了!在路上还遭三个小娃儿追起跑,说我骑的是拖拉机!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
“鹅鹅鹅~拖拉机都没这个大声哦!”
院里一阵哄笑。
瑶瑶端着小碗,“哒哒哒”溜达出来。
她咬着勺子,围着破自行车转了两圈,伸出油乎乎的小胖手指了指车座底下,奶声暴击:
“明叔,你这个车车好撇哦!村里看收破烂的王瞎爷骑的车,都比你这个亮堂!”
大人们再次爆发出震天的笑声。
蒋明瘫在门槛上,生无可恋地望着天。
邓逐憋着笑拍了拍手上的水珠:“吃饭,干活!”
蒋明化悲愤为食欲,端起碗狠狠刨着红苕稀饭。
瑶瑶走过去,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:“泪水打湿稀饭碗,明叔骑车收破烂。乖哦,不哭!”
……
忙活起来,一眨眼到了上午九点多。
一阵轰鸣声逼近,冯彩倩骑着嘉陵摩托,拉风地停在店门口。
她一脚撑住地,把蛤蟆镜推到大波浪卷发上:
“月吟!邓逐!卤肉好没得?”
她跨下摩托,一眼瞅见正和邓海进抬着一竹筐卤猪头的蒋明。
“哟!蒋墩神,听说你提新车了?”冯彩倩挑眉打量他。
“大喜事撒!咋个不摆两桌,请大家喝汽水?”
蒋明脸一垮,把猪头往案板上一砸:“莫提了。”
瑶瑶举着根吃了一半的麻花,积极抢答:
“冯阿姨!明叔的新车被蒋爷爷骑跑咯!墙角角那个烂车才是他的!”
冯彩倩顺着小手看过去,瞅见那辆缠着尿素袋的烂车,当即爆发出一串大笑,腰都直不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!你个宝器!买了新车,最后自己骑旧的?你是当孝子还是当冤大头哦!”
“你少说两句要死啊!”蒋明红着脸反驳。
冯彩倩叉着腰,伸手拍了拍摩托车后座:“看你可怜。上来,姑奶奶带你兜一圈。”
“哦耶!还是这个得劲!
蒋明顿时变脸,笑嘻嘻地跨上后座:
“老子下回就骑这个创死我老汉儿!”
摩托车开出去,在镇上主街绕了一大圈。
风呼呼灌进嘴里,蒋明兴奋地嗷嗷直叫。
几分钟后,摩托车停回饭店门口。
蒋明意犹未尽地跳下车,刚准备道谢,冯彩倩就伸出一只手。
“干啥子?”
“天府可乐。”冯彩倩理直气壮地摊着手,“骑我的摩托不要钱?一瓶可乐,算你便宜了。”
“老子就晓得你没安好心!”
蒋明骂骂咧咧地摸向口袋,心痛地跑去隔壁小卖部起了一瓶天府可乐递过去。
“毒死你算了!”
“下次打车有优惠哦!”
冯彩倩接过汽水对瓶吹了一口,美滋滋地跨上摩托,驮着三十斤卤肉潇洒离去。
蒋明望着摩托车尾气,捏着空瘪的口袋嘟囔:“这婆娘,心子管管都是黑的。”
……
中午饭点刚过,一辆绿皮吉普车停在店门口。
洪主任满面红光地走进来。
“邓老板!人呢?”
邓逐迎了上去:“洪主任,稀客!吃午饭没?”
“不吃了,局里一堆事。”
洪主任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。
“好消息!寄到港岛那批冷吃兔,反响绝佳!叶老板直接追加两百袋订单!”
洪主任手指重重敲在文件上:
“叶老板决定在夏州投资建厂了!川味软包装食品厂,中外合资!市里一路绿灯,今天正式落定。”
邓逐接过文件,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关键条款。
“你不用出一分钱。”洪主任端起邓逐倒的茶。
“凭这冷吃兔的独门手艺和配方,技术入股,占百分之十五的干股!”
正在柜台算账的陈芝梅手一哆嗦,算盘珠子“啪嗒”一声拨乱了。
后厨门帘后的蒋明更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八十年代的中外合资大厂,百分之十五的股份!
这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红蓝绿紫烟啊!
邓逐合上文件,脸上不见狂喜,反倒透着沉稳。
“洪主任,手艺是根本。配方我可以给,但厂里的品控,必须要严格把关。”
邓逐语气笃定:“量产之后要是走了样,砸的不光是叶老板的招牌,也是我这块牌子。”
洪主任愣了一秒,随即露出赞赏目光:“你这年轻人,稳得住盘子!你放心,这话我原封不动给市里和叶老板带到!”
打包一份卤肉,送走了洪主任。
邓逐拉开柜台抽屉,给李萍、蒋明、邓海进等人,一人发了五块钱的红包。
“拿着,沾沾喜气。”
“谢谢老板!”李萍攥着钱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逐哥大气!”
“老汉儿,我的嘞!”
许月吟看着从容不迫的丈夫。
回想当初全家人反对她嫁给这街溜子,如今却撑起了这么大一片天。
她摸了摸腕上手表,胸口涌起一阵幸福。
没过多久,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跨进店门。
他穿着灰褂子,手腕处缠着一圈毛巾,标准的后厨老师傅打扮。
他不看墙上的木牌菜单,径直坐下。
“来碗白干饭。再来一碗鲫鱼豆腐汤。”
蒋明甩着抹布走过去招呼:“老叔你坐,马上……”
“等一下。”男人抬起头,目光发沉。
“鱼汤里,不准放姜,不准放葱,连料酒都不准滴。只搁盐。”
蒋明擦桌子的手顿在半空:
“叔,鱼汤不放葱姜咋个压腥味?”
“压不住腥,那是厨子没得本事。干不了就关门。”男人冷声回击。
气氛瞬间凝固。
后厨门帘掀开,邓逐走了出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人搭在桌上的手上。虎口结着厚厚的黄茧,小臂肌肉线条紧实。
邓逐伸手让蒋明先回后厨,转向男人:“叔,这碗汤我来做。”
转身进了后厨,邓逐熟练地开火烧锅。
一大勺雪白的猪油滑入烧热的铁锅,“滋啦”一声,青烟腾起。
鲫鱼顺着锅边溜进去,热油瞬间沸腾,发出爆响。
邓逐左手握住锅耳,单靠腕力灵巧晃动,让鲫鱼在锅底均匀受热。
在高温催化下,鱼皮表面逐渐变成金黄酥脆的外壳。
手腕握锅耳一抖,鲫鱼翻了个身,稳稳落回锅中,继续煎透另一面。
既然不准用葱姜压腥,那就用极致的火候,把鱼骨和鱼皮里的腥膜彻底逼干烧透!
鱼煎至两面金黄,邓逐将沸水冲入锅里。
水火相激,蒸汽如白云般升腾。
水和鱼脂迅速乳化,汤色在翻滚成了醇厚的奶白色。
大火猛催几分钟,抓一把切好的石磨嫩豆腐块下锅,再滚两分钟,关火。
全程,他只撒了一小撮盐巴。
【完美级·原汁鲫鱼豆腐汤。】
鱼汤端上桌,浓白的汤面上飘着几朵金黄色的鱼油花,热气袅袅。
中年男人端起碗,拿着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。
汤汁入喉,他原本紧绷的眼角一跳,嘴唇微张。
完全没有半点泥腥味!
鱼脂的醇香、豆腐的豆香在口腔中融合,鲜得人浑身舒爽。
他连着灌了好几大口,把碗端起来“吸溜吸溜”。
直到碗底见空,只剩两块豆腐和鱼架子,男人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。
“汤很巴适。师父喊我来的,认亲宴的活,我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