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这边,瑶瑶坐在柜台边的小方桌,握着铅笔教学。
陈芝梅坐在对面,手里也“抓”着铅笔,皱眉练字。
“奶奶,这个字念‘狗’!你咋个又画到脑壳上去咯!”
瑶瑶奶声奶气地纠正。
陈芝梅瞪着黑板上那个奇形怪状的字,眉头拧成个疙瘩,嘴里嘟囔着:
“啥子狗嘛!明明像个虾爬子!”
“奶奶好笨哦!比隔壁妞妞还笨!”
瑶瑶叹了口气,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活脱脱是许月吟批作业的翻版。
她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了个“吓”字。
四岁小孩的字,硬是比拿惯了菜刀的大人还周正。
“看嘛!这个是虾!咦,好像不对!”
陈芝梅瞪着那个“吓”,满脸不解:“咋个像麻子一样,哪个虾长这样?”
瑶瑶小手叉腰:“奶奶,你今天写不出来,下回不准吃炒河虾!”
陈芝梅一听,手里的粉笔瞬间攥紧了,憋着一股劲在田字格里重新画。
这回总算勉强像个“吓”了,就是歪得像得了半身不遂。
瑶瑶开心地拍了拍小手:“对啦!奶奶真棒!”
陈芝梅咧嘴笑了,赶紧在旁边又照猫画虎写了一个,嘴里不停念叨:
“……今天下午老娘非要去写个大的……”
……
午后两点,饭店里的食客散尽。
后厨收拾得干净,邓逐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抽水洗手。
许月吟从后屋挑帘出来。
她眼底有一圈没遮住的乌青,手里捏着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。
她在邓逐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,把稿纸递了过去。
“改完了,你看看。”
邓逐擦干手,接过稿纸一页页翻动。
他看得不快。
写乔青山在桥洞里数数那一段,还有贾月荷捧着碎了一半的陶罐绝望哭喊那一段,他硬是来回看了两遍。
邓逐吸了下鼻子,喉咙一阵发酸。
他把稿纸还回去,竖起大拇指:“写得好。我看到桥洞那里,眼睛都进沙子了。”
许月吟把稿纸收好,抿嘴巧笑:“周老师教我的,文章要有留白。我改了好久才找到那个分寸。”
“媳妇辛苦了。”邓逐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,“晚上给你炖个老妈蹄花,好好补补脑子。”
许月吟嫌弃地拍开他的手:“爬开!手上的猪油都没洗干净,莫碰我头发!”
回到前厅,正好乔青山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崭新军绿外套,左眼的黑布眼罩在日头下分外醒目,但整个人看着却有了股说不出的精气神。
“邓逐。”
邓逐赶紧站起来:“乔叔,您咋这个时候来了?吃饭没得?”
乔青山摆了下手,直接切入正题:“我刚从三井村回来,娘把认亲宴的日子定下来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轻快:
“娘说,让你做主厨。”
邓逐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那可是几十桌的坝坝宴啊!
但他脸上没漏怯,直接拍着胸脯应承下来:“乔叔放心,这事包在我身上!”
乔青山点了点头,眼神里透着感激。
陈芝梅从瑶瑶魔爪下逃了过来:“老乔来啦?吃饭没有?”
“嫂子,吃过了。”
“吃过了也得坐会儿!”陈芝梅转身就往后厨走,“我去给你舀碗鱼汤!”
乔青山没拦住,索性在椅上坐了下来:“还有个事。”
邓逐顺手递了杯茶过去:“看乔叔这表情,肯定是大喜事。”
“我决定留在夏州武装部了,杨干事给我调了个正式岗。”
乔青山端起茶缸,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笑意,“管民兵训练和征兵档案整理。”
邓逐一听,高兴得直拍腿:“好!这才对嘛!凭您的本事,干这个绰绰有余!”
陈芝梅端碗鱼汤从出来,还没走近,一股鲜香就飘了过来。
“老乔有正经差事了,以后不准再说退职回村种地那些浑话!”陈芝梅把碗递过去。
碗里是炖好的鲫鱼豆腐汤,鲜香味美。
乔青山双手接过汤碗,抿了一口,嘴角往上牵了牵。
“好事。”邓逐也乐呵呵地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奶奶晓得了肯定高兴。”
“她晓得了。”乔青山放下汤碗,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。
“娘说认亲宴定在十月二十八号,农历九月初六。”
邓逐扳着指头算了算:“还有十二天,时间够用了。这席面我肯定给办得漂漂亮亮的!”
乔青山把鱼汤喝得干净,冲陈芝梅和邓逐感激地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:
“我去单位报到了。”
邓逐目送他走远。
等乔青山的背影一消失,邓逐转过身,脸上的笑瞬间就垮了。
坝坝宴,一般都是“九大碗”。
蒸碗、夹沙肉、咸烧白、墩子肉、酥肉……这是川蜀地区待客的最高规格。
更何况是四十三年母子重逢的认亲大宴,宴请亲朋好友,起码得摆二十桌!
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炒饭店菜他是行家里手,但搞坝坝宴他真没经验。
几十桌同时出菜,那是一项庞大的工程。
蒸笼的火候节奏、大锅和小灶的调配、哪道菜先蒸哪道菜后上、间隔多久翻一轮……
这考验的根本不只是厨艺,而是大型餐饮项目的统筹管理能力!
要是硬着头皮上,万一中间哪个环节出岔子,断了菜或者冷了盘,丢的可是乔青山和贾月荷的脸。
这种场面,他拿脑袋都赔不起。
……
晚市打烊。
许月吟擦完最后一张桌子,洗了手走到后院。
邓逐正坐在石阶上,借着堂屋漏出来的灯光,愁眉苦脸地盯着一张纸。
那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表格,写着“蒸”“炸”“烧”“炖”几个大字,下面列了十几道菜名,有的画圈、有的打问号。
许月吟在他旁边坐下来,探头看了两眼。
“发啥子愁?”
邓逐叹了口气,闷闷开口:“坝坝宴。”
“认亲宴的事?”
“嗯。”邓逐把那张纸递给她。
“炒菜我没问题,但坝坝宴这一套流程我确实抓瞎。
要几层蒸笼、什么时候翻、出菜顺序咋排,这些我心里没底。几十桌的场子,我一个人压不住。”
许月吟没急着接话,把那张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。
“你自己列的?”
“对,翻了翻脑子里的存货,能列出来的就这些。”邓逐用指甲弹了弹纸边。
许月吟把纸折好,塞回他手里:“一个人压不住,那就找人帮忙撒。”
邓逐抬头看着她。
“董师父门下弟子那么多,肯定有精通坝坝宴的老手。”
许月吟扳着白皙的手指给他算。
“再说了,蒋叔也行啊!他在厂食堂当了多少年厨师长?厂里上千人的大锅饭他都玩得转,还怕这二十桌席面?”
邓逐一拍大腿,眼睛瞬间亮了:
“对头啊!蒋叔可是食堂老炮,搞统筹绝对是一把好手!都怪蒋明,搞得我下意识看轻了蒋叔的水平!”
许月吟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:“你就是一个人扛事扛惯了,不晓得开口借力。”
邓逐摸着脑门嘿嘿直笑。
找师父董白石把控菜品规格,找蒋桂林负责流程统筹。
只要这两人肯出山,这认亲宴就算是稳了!
“对了。”许月吟站起身。
“我那篇文章定稿了,想拿去给罗编辑看看。你要去找董师父的话,后天我们一起去夏州,我正好把稿子送了。”
“要得!”邓逐握住老婆的手,“后天去夏州,两件事一趟搞定!”
许月吟理了理头发,往外走:“那我现在去供销社打个电话,先跟罗姐约个时间。”
“一起去嘛,我也给师父打个招呼!”邓逐跟了上去,牵起许月吟的手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