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州城槐树巷子深处,董家的院门虚掩着。
邓逐提着卤货。一手是拎着装蹄花、卤肉的饭盒,另一只手被瑶瑶紧紧牵着。
许月吟走在旁边,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。
“董爷爷家好安静哦。”瑶瑶小声嘀咕。
门吱呀一响,董白石披着件灰长衫出来,看到门口这一家三口,手往里一摆。
“来咯来咯,进屋喝茶。”
瑶瑶松开爸爸的手,两只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,嗓音脆生生的:“董爷爷好!”
“哎哟,小乖乖!”
董白石乐得胡子直翘,弯腰揉了揉她的小辫子,转身钻进茶室的五斗橱里翻找。
半晌,他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,全塞进瑶瑶怀里。
“拿去吃嘛,丽兰这么大了也爱吃这个哈哈哈。”
瑶瑶抱着糖包,先扭头看妈妈。
许月吟点了下头,她这才笑着答应:“谢谢董爷爷!”
许月吟把牛皮纸包放在茶几上:
“董老,这是店里卤的猪头肉和牛肉,还炖了一罐老妈蹄花,您尝尝口味。”
邓逐拧开铝壶盖子。
董白石抽了抽鼻子,笑眯眯地指了指邓逐。
“许老师现在文章写得名气大,上门就上门,还要提啥子东西哦。”
许月吟抿嘴轻笑:“董老莫笑话我,喊我月吟就行。”
老头大笑起来,招呼一家人坐下,自己提起紫铜壶烫茶杯。
邓逐坐下来,脊背挺得端正。
他看着老爷子那双依旧稳当的手,开门见山:
“师父,小子今天来,是遇到个硬茬。”
董白石捏着一撮竹叶青丢进茶碗:“咋子嘛?说。”
“乔叔跟我奶奶母子重逢,四十三年才认到亲。这是天大的喜事,认亲宴定在十月二十八。”
邓逐把奶奶和乔叔的事简单讲了一遍。
“粗略算算,怕是要摆二三十桌坝坝宴。师父,到时候您也来喝杯喜酒嘛。”
“是大喜事!我一定来!”董白石笑了起来,“这二三十桌……”
“对。几十桌的大席!”邓逐坦白摊手。
“说实话,单锅炒几个拿手菜,火爆腰花、炖蹄花,我不虚。
但三十桌同时开席,蒸笼叠几层、几口大锅咋个调配、哪道菜打头阵、哪道菜垫底……我没这底蕴。”
董白石端起盖碗刮了刮浮沫,目光越过热气落在邓逐脸上。
“你现在在白渠镇名气响当当,先进个体户的牌子都捧回去了,怎么不自己硬上?”
邓逐讪笑着,摊了摊手:
“没搞过就是没搞过,不懂装懂要遭雷劈。”
董白石品了口茶,语气慢下来:
“办砸了,也有你奶奶的情分兜着。人家四十三年才认到娘,还能为几盘菜跟你翻脸?
你把这场大席拿下来,全夏州都晓得你邓逐能扛三十桌。多好的扬名机会,白扔了?”
许月吟坐在旁边,手指悄悄收紧了衣角。
瑶瑶正剥着奶糖纸,被许月吟按住小手,立马乖乖坐好不动了。
邓逐笑了笑,身子往前倾。
“师父,您以前说过一句话吃饭是为了解馋。”
“是得。”
“那办席呢?办席是为了吉利。”
邓逐一字一句说。
“三十桌人围到坝子里,等的不是我邓逐的名声,是我奶奶跟乔叔那一声‘娘’落地。菜要是断了一轮、凉了一盘,那口吉利就残了。”
他端起茶碗一口喝干。
“我不能为了挣面子,拿人家等了四十多年的心愿去赌。厨子不能被名气绑架,手艺不到家,该低头就得低头。”
“啪!”
董白石一掌拍在桌沿,震得茶盖叮当响。
老头放声大笑,手指点着邓逐连连点头:“好!好一个该低头就得低头!”
“我这半辈子,见过太多瓜娃子。手艺没学全,脸皮倒比城墙厚。宁肯把东家的席办砸,也不肯说一句‘我搞不来’。
丽兰跟着你,我以前还嘀咕,今天彻底放心了。”
他咳了两声,眼底一片赞许。
邓逐赶紧起身要作揖,被老爷子按回椅子。
“坐到。我给你举个人。”董白石伸出食指:“张丰海。”
“张师傅?”
“我早年在外头指点的一个厨师,算半个徒弟吧。”
董白石摸着下巴。
“论炒菜,他比不上桂林几个。但要说掌大席的本事,夏州地界上没人出得了他的头。
三五十桌,他站在灶前头,蒸笼翻几轮、哪桌该走菜,全在他脑壳里,一分不乱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空手去。”董白石摆摆手。
“这龟儿子脾气又臭又硬,专门做坝坝宴。屋头有个瘫了三年的老婆,缺钱得很,但给钱他不一定接。
他要先看你灶台干不干净。看不顺眼,你塞一百块钱,他都给你扔出来。”
“你莫提钱,提我的名号,喊他一声师兄。他那把片刀磨了二十六年,刀背都薄了一半。你要是真懂行,见了他,就晓得该说啥子。”董白石叮嘱。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董老!董老在屋头没得?”
女声先砸进院子,人跟着冲了进来。
罗小蝶挎着帆布包,额头还挂着汗珠。
她身后跟着夏州日报何主编。
瑶瑶一看到罗小蝶,高兴得眉开眼笑,从凳子上跳下来,甩着小辫子迎上去。
“小蝶阿姨!”
“哎哟,我的乖乖肉!”
罗小蝶一弯腰就把瑶瑶抱了起来,在她软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,“瑶瑶又长高了嘛!”
罗小蝶把瑶瑶放回地上,反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,从里头掏出一个信封,扬了扬。
“邓老板,月吟!看我带啥子来了!上回给你们拍的那张全家福,底片洗出来了!彩色滴哦!”
邓逐和许月吟赶紧凑过去。
洗出来的相片很新,四周压着一圈波浪花边。
照片里,邓逐穿着白衬衫系着围裙,许月吟笑容温婉,怀里抱着乐呵呵的瑶瑶,背景是‘逐味川香’的招牌。阳光照下来,格外亮堂。
“拍得太好了!”许月吟捧着相片,指尖抚过边缘,“小蝶,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子嘛,咱们谁跟谁!”罗小蝶笑得爽朗,“何主编,快坐快坐。”
何主编推了推眼镜,冲众人点头:“邓老板,许老师,董老,久仰了。”
董白石笑着让座,提起茶壶倒水。
罗小蝶刚把屁股挪到凳子边,又急匆匆地冲许月吟伸手:
“照片看完了,稿子呢?快拿出来!我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全指望你这篇大作救命呢!”
许月吟笑着从包里抽出一叠信纸。
“在这呢。罗编辑、何主编,麻烦二位给审审。”
何主编接过去,扫了一眼最上头的钢笔字标题。
《一碗老卤四十载,跨越半生的重逢》。
他随手翻了两页,语气客套中带着点挑剔:
“许老师,你笔杆子向来活络。不过这种寻亲题材,市里每天能收几十篇,都是哭一场、团圆了事,容易写得干瘪煽情。我先看看。”
罗小蝶嘴巴动了动想辩解,被何主编抬手拦住。
许月吟面色如常,安静地坐着。
罗小蝶隔着桌子冲许月吟竖了个大拇指,做了个“莫慌”的口型。
茶室里安静下来。
何培生靠在椅背上,翻开第一页,一行行细读。
茶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响动。
何主编翻了两页,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,原本懒散靠着的后背也挺直了。
当他翻开第四页时。
他的目光顿在纸页正中——
“姐姐把烟袋塞进山娃手里,说,你数一百个数,姐姐就带肉嘎嘎回来。”
何主编的手指抖了抖。
董白石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,茶水轻轻荡着,硬是没能喝下去。
罗小蝶伸长脖子盯着主编的神色,屏住了呼吸。
茶室里十分安静,只听得见屋外老槐树叶落下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