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逐一回饭店,就把《白渠镇先进个体经营户》的黄铜牌匾,正挂在大厅正中。
“巴适!”
这可是官方发的“活广告”兼“反红眼病物理装甲”。
以后镇上哪个瞎了眼的敢来找茬,直接用这牌子闪瞎他的狗眼!
“叮铃铃——!”
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嚣张的车铃声。
“海哥!咳咳咳!”
蒋明骑着一辆自行车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跨进大门。
那车把手上还骚包地绑着一根大红绸子,迎风招展。
前台切着卤肉的邓海进扫了一眼,后槽牙咬得生疼,手里那把菜刀差点把案板剁穿。
蒋明停稳车,双手叉腰,下巴扬得能接雨水,贱兮兮地往邓海进跟前凑:
“海哥,搞快看!自行车!永久牌的!刚提的热乎货!”
邓海进把脸扭到一边,眼不看为净。
见邓海进装瞎,他更加眉飞色舞:
“海哥,你怎么知道早上我骑车从纺织厂门口过,被三个女工追!
她们把脑壳都看扭筋了!我妈昨晚上激动得觉都没睡,说周末就给我安排三个相亲对象!”
邓海进闷声切肉:“人家是看稀奇,以为猴子骑单车呢。”
“你懂个铲铲!”蒋明把车座拍得啪啪响,“爷们自带吸引力!”
“吸引个锤子。”
邓逐的声音飘来,他顺手抄起一截大葱,“啪”地一下抽在蒋明后脑勺上。
“癞疙宝坐飞机——真给你上天了是吧!去把手洗了,滚进来学菜。”
蒋明捂着脑袋,刚才的嚣张气焰登时散了,缩成个鹌鹑:“逐哥,今天教啥子大菜嘛?”
“鲫鱼豆腐汤。”
“嗨呀,这玩意儿我会——”
“你只会吃。”邓逐丢下大葱,掀开门帘,“爬进来。”
后厨里,董丽兰早准备好笔记本准备记录,神情肃穆。
蒋明甩着手进来,当场乐了:“师姑,你这是来炒菜还是来考清华哦?”
董丽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,一本正经:“厨师和墩子是有区别的,好记性不如烂笔头。”
正说着,蒋桂林也溜达进来。
他冲邓逐扬了扬下巴:“今天搞鱼汤?”
邓逐看着老蒋那一身还没来得及换的厂食堂油烟服,乐了:“蒋叔,您老这是又从厂里摸鱼溜出来了?”
老脸微微一红,蒋桂林强撑着前辈的尊严:“我跟老黄请了半小时假,说我家冬瓜炸了。”
蒋明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亲爹:“爸,你糊弄鬼呢,咱家地里哪来的冬瓜?连个冬瓜毛都没有!”
“呵呵!”
蒋桂林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家墩神,熟练地顺过一条围裙系上。
“我是来帮师弟忙的,饭店生意好啊!”
邓逐心里吐槽,现在午休,哪来的客人?
懒得拆穿这父子俩的相声,邓逐直接开火。
他蒯了一大勺雪白的猪油下锅。
猪油一化,青烟刚起,邓逐手起鱼落,一条处理好的巴掌鲫顺着锅边滑入热油。
“滋啦——!”
爆裂响声中,热油翻滚。
“都睁大眼睛看好。”邓逐左手控锅,右手执铁铲。
“煎鱼去腥,料酒和葱姜都是花架子。灵魂在这一步——把鱼皮表面那层腥膜彻底煎透,逼到焦黄!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抖。
铁锅里的鲫鱼凌空翻了个身,稳稳落回锅里,露出金黄酥脆的鱼皮,半点都没破相。
蒋桂林站在一旁,不禁点头。
自己虽然是个二级厨师,但邓逐这控火翻锅的手法和煎鱼细节,自己也要学习。
“火候到了。”
邓逐抄起滚开的水壶,对着铁锅就是一顿猛冲。
“哗啦!”
水火相撞,鲜香升腾。
原本清亮的汤汁很快就变成了浓郁的奶白色,水面上飘着一层细碎金黄的鱼油花。
董丽兰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摩擦得快起火了:“滚水入锅,大火催白……”
邓逐手托豆腐,随手划几刀,豆腐块稳稳落入锅中:
“豆腐后下,早了煮老,晚了不入味。滚两分钟就能出锅!”
关火,撒盐,下胡椒,最后来一把灵魂葱花。
浓白如牛奶的汤汁在搪瓷盆里微微晃荡,红白绿交杂,热气蒸腾。
【完美的鲫鱼豆腐汤!】
邓逐舀了一勺尝了尝,满意地点头:“行了,蒋明到你了。”
蒋明早就按捺不住体内熊熊燃烧的墩神之魂,一把抢过锅铲:“看我的!”
他抓起第二条鱼,照葫芦画瓢往锅里一扔。
结果油温根本没到,鱼皮一碰锅底,直接粘在了上面。
“哎呀卧槽!”
蒋明手忙脚乱地用锅铲去铲,越铲越烂,硬生生把半条鱼扯碎。
“爬开!”
邓逐实在看不下去了,对着蒋明屁股就是一脚。
“你是在做菜还是在碎尸?!这样的鱼怨气很重的啊,怎么吃?”
蒋明捂着屁股,委屈巴交地撇着嘴,看着锅里那团焦黑。
邓逐叹了口气,麻利地倒掉残渣,重新烧油:
“最后一条鱼,今天再敢给我整出厨房惨案,你的自行车就是老子的了!”
蒋明吓得吞了口唾沫,对着铲子就是磕头,终于好歹没把鱼煎烂。
可加水的时候手一抖,汤色煮出来发浑。
出锅后,蒋明顾不上烫,端着碗“吸溜”一大口,鲜味冲脑,他烫得直咧嘴蹦跶:
“日他先人板板!一样的锅一样的鱼,凭啥子我煮出来的像中药,逐哥煮出来的像仙丹?!”
蒋桂林拿汤勺抿了一口,五官嫌弃地拧在一起:“汤不够醇,鱼味太杂,不得行。”
蒋明梗着脖子不服气,“老汉儿,你之前炒得猪肝不也是难吃!?”
蒋桂林压根没搭理这个逆子。
这老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顺手抹了把嘴上的油,踩着极其丝滑的碎步,一路溜达出门
他的手,极其自然且熟练地摸上了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。
“厂里还有事,我先走一步。”
话音未落,蒋桂林已经长腿一跨,一脚蹬上踏板。
那动作,行云流水。
“卧槽!老汉儿——!”
蒋明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,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,“那是我今天刚提的车啊!!!”
可门外只剩下一串清脆的车铃声,蒋桂林连个后脑勺都没留下。
蒋明欲哭无泪地捶着案板,整个人碎了一地:
“难怪他这次还赞助了我五块私房钱,说服我妈让我提车!”
后厨里安静了一瞬,随后邓逐、董丽兰和外头的邓海进同时爆发出震天响的狂笑。
董丽兰淡定地合上笔记本,把铅笔揣进兜里,语气毫无波澜地抛出一颗炸弹:“年底,我要去考二级厨师证。”
蒋明的哀嚎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戛然而止。
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董丽兰:“你一个女的——”
“的”字还没破音,邓逐那凉飕飕且带着杀气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脸上。
蒋明求生欲瞬间拉满,喉咙一紧,硬生生把话拐了个山路十八弯,举起双手大喊:
“女中豪杰!我坚决支持你!我也要去考!”
一直在外面看戏的瑶瑶,此时补上最后一刀:
“明叔你考个锤子,烤红苕嘛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