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渠镇政府大礼堂,上午九点。
几十号个体户挤在台下。
卖布的、开小卖部的、摆面摊的,放眼望去清一色的蓝布褂子和的确良衬衫,嗡嗡嗡吵成一片。
邓逐在第三排坐下。
旁边,邓义朋一手提布兜一手拎砧板,从过道挤了过来。
旁边的老熟人瞅着这阵仗,乐了:“老邓,你这是来开会还是来摆摊哦?”
邓义朋憨厚地笑了笑,挨着儿子坐了下来。
过道另一边,卖香料的吴德全翘着二郎腿,斜眼瞟着这边,鼻子里冷哼了一声。
上个月,他托人给逐味川香送了一批花椒,结果邓逐当场退了货。
这事让他这阵子在同行面前丢尽了脸面。
旁边卖干货的凑过来:“老吴,今天那个就是退你货的小子?”
吴德全撇了撇嘴,没接茬。
心里直犯嘀咕,这种搞只会钻营小屁孩,咋个有资格来开会!
台上,镇长杨书营穿着笔挺的中山装,对着话筒开始讲话。
“今天开这个会,我简单讲两句。
为了贯彻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精神,搞个体户规范化整顿。
要搞活咱们白渠镇的地方经济,鼓励大家合法经营,决不允许搞歪门邪道……”
官腔打得十足。
邓逐百无聊赖地听着。
几分钟后,杨书营讲完“两句”。
旁边的唐发远接过了话头。
“今天,我们要在镇上竖个标杆。”
他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逐味川香饭店,经营者邓逐。月缴税四十二块六,雇工八人。开业至今,群众口碑全镇前列,各项手续齐全,从无一起投诉。”
前排几个人拍了拍巴掌。
后排的动静就不对味了。
“才开几个月就评先进?”
“怕不是有啥子猫腻哦。”
“年轻娃娃嘛,怕不是走了机械厂的后门!”
嘀咕声像倒进热油里的水,刺啦刺啦乱溅。
邓逐笑着站起身,上台站到了话筒前。
他扫了一眼底下七嘴八舌的人群,朗声开口:
“刚才领导说搞活经济。我做买卖就认一个死理——顾客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。
桌子抹得比脸干净,客人进门必须带笑脸,这叫提供‘情绪价值’。”
底下听得一愣一愣的,都第一次听这些话。
邓逐接着抛砖:“还有,自我家一天销七八十个兔头,现在镇下边三个村,有十几户乡亲专门给我养兔子、供青菜。
乡亲们赚了钱,我的货源也稳了,这就叫盘活‘产业链’,一起致富。”
“产业链?他是说先付带动后富?”唐发远琢磨着这新奇的词汇,眼睛越来越亮。
他跟杨书营交换了个赞赏的眼神。
邓逐话锋一转:“至于生意咋个长久?我就守三条规矩。”
台下安静片刻。
“秤平,一斤卤肉切出来上秤,多一钱我亏,少一钱我补。账清,每一分钱的进出记在本子上,税务随时翻。料真量足,从不以次充好。”
底下不少人跟着点头。
吴德全把二郎腿一放,身子往前一探。
什么情绪价值?什么产业链?在他听来全他妈是虚头巴脑的放空炮!
只有“料真”两个字,扎进了他耳朵里。
他站了起来,嗓门扯得老大:“邓老板嘴皮子溜得很!我倒要问一句!”
“你这店开张没几个月,凭啥子评先进?要是没有唐局长站台,没有岳厂长帮忙,你一个杀猪匠的崽子,配坐这个位置?龟儿子怕不是暗箱操作!”
话音一落,礼堂里炸开了锅。
后排卖布的婆娘撇着嘴嚷嚷:
“就是嘛!我起早贪黑卖了几年布,都没捞着个先进!杀猪匠的崽子摇身一变成先进户,怕不是猪都要笑哦!”
卖面条的李大新磕着旱烟袋:“这年头,不三不四的都能上台,还是要靠关系哦。”
哄笑声四起,鄙夷的目光扎向讲台。
唐发远端着茶缸的手僵在半空,眉头拧成疙瘩。
杨书营把手搁在话筒边上,按捺着没出声。
这块先进的牌子不好拿,场子得让这小子自己撑。
台下,邓义朋脸色铁青,双拳紧握,作势就要冲上台去干架。
邓逐冲台下轻轻压了压手。
他冲台下喊了一声:“老汉儿,把东西搬上来。”
邓义朋站起身,提着砧板和布兜上了台。
砧板放在讲桌上,卤牛腱子解了布兜摆在正中央。
邓逐挽起袖子,左手按住牛腱子,右手提起了刀。
刀刃贴着指节快速起落。
手腕翻飞间,薄肉一片片翻起,纹理齐整,筋肉相连透着亮光。
不过眨眼功夫,案板上码起了一摞整齐的肉片。
邓逐把刀往菜板上一拍:“我说这一堆肉,刚好一斤!”
台下议论顿时炸开。
“小老鼠吃秤砣——搞不清分量哦!”
吴德全冷哼道:“你说一斤就一斤?谁晓得你是不是乱劈柴?”
邓逐转过头,看向唐发远:“唐局长,工商所有没有标准秤?麻烦借一台。”
唐发远放下茶缸,冲门口的干事小刘招了下手。
两分钟后,一台贴着“计量局检定”红标的铜盘秤端上了讲台。
邓逐捏起那堆肉片,原封不动拨进铜盘里。
秤杆晃悠了两下,稳稳当当停在正中间。
一斤整!分毫不差!
大礼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
前排一个光膀子汉子一拍大腿:“日他先人板板!真的一斤整!”
唐发远眼中闪过惊讶,随即满意地笑了。
杨书营也微微点头,靠回了椅背。
底下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齐刷刷扭头看向吴德全。
吴德全脸上的冷笑僵住了,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后排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个,赶紧把脖子缩进了衣领里。
邓逐扫视了一圈众人,开始打广告。
他冲台下招了招手:“来来来,一人尝一片。好不好吃,舌头不会说假话。”
卖猪肉的刘一刀早就馋了,第一个挤上前,捏起一片塞进嘴里。
浓郁的卤香混合着八角、桂皮的奇香,在口腔里炸开。
牛腱子里的肉筋嚼起来脆弹拉丝,冷而不柴。
刘一刀咂摸着嘴,冲着吴德全吼:
“老吴!你卖的那个花椒,麻味淡得老子以为放了锯木面!人家邓老板退你的货,那是给你留脸面!这肉,巴适得板!”
吴德全红着脸,嘴里的肉吐也不是,咽也不是。
卖牛肉的赵大壮也站了起来,大声作证:
“邓逐每回来我摊子上进货,都要翻三遍。哪块筋多、哪块水大,他比我还门清!他退你的货,肯定是你那货又歪又踹!”
台下的风向彻底变了。
“这卤肉香得遭不住啊!”
“咕噜……”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