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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全镇大会还有两天。

许月吟的发言稿一晚上就帮邓逐搞定了,倒是那篇写贾月荷和乔青山认亲的长文,她改了又改,桌上废纸团攒了一堆。

这天下午打烊,邓逐从后厨出来,见许月吟坐在柜台后面咬笔杆子,眉头拧着。

“还在磨?”

“第三稿了。”许月吟把稿纸抽出来,“战场那段我写了三个版本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太满了,又怕删多了撑不住情绪。”

邓逐擦着手上的水,想了想:“找周爷爷看看?他肚子里墨水多,让他帮你把把关。”

许月吟把稿纸收进包,拍了一下:“走,正好我也想请教他。”

邓逐进后厨切了半斤卤牛肉,又盛了一碗老妈蹄花。

瑶瑶从后院蹿出来,手里拿着彩铅盒子。

“老汉儿!窝也要去!窝要给周爷爷看窝的新画笔!”

“去去去,路上别跑太快。”

一家三口出了门。

瑶瑶骑在邓逐脖子上,一路叽叽喳喳。

“老汉儿,周爷爷家那个咪咪上回不让窝摸,今天窝要画它!画完它就是窝的了!”

“画完就是你的?那我把你画下来,你是不是也归我了?”

“窝本来就是你的嘛!”

许月吟在旁边笑,邓逐瞥她一眼:“你紧张啥?跟交考卷一样。”

“你懂啥。”许月吟白了他一眼,“周老师看文章毒得很,上回我那篇散文被他圈了十一处,红笔划得跟批奏折似的。”

“那不正好?批得越狠,改出来越好。”

……

周固院子里,老猫趴在石桌上晒太阳。

听见动静,周固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捏着根鱼竿的线轮。

他看见邓逐手里的搪瓷缸子,鼻子抽了两下。

“又来贿赂老头子?”

“周爷爷,今天蹄花炖得好,雪豆都化了,您趁热喝。”邓逐把缸子和卤肉往石桌上一搁。

瑶瑶从邓逐脖子上滑下来,举着彩铅盒子跑过去:“周爷爷!你看!窝有新画笔了!十二个颜色!”

周固蹲下身接过盒子翻了翻:“哟,还是上海产的,阔气。”

“窝老汉儿买的!”瑶瑶挺起小胸脯。

许月吟等周固逗完瑶瑶,才抽出稿纸递过去。

“周老师,这是我写的一篇稿子……您帮我看看,我心里没底。”

周固接过稿纸,扬了扬眉毛:“好嘛,我慢慢看。”

他对着稿子字斟句酌,整个人都认真下来,气质一变,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邓逐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,开始悠哉在小院里逛起来

瑶瑶拿着彩铅趴在桌子另一头,对着老猫开始画。

周固看得很慢,偶尔翻回前一页对照,偶尔拿笔圈点一下。

大约一盏茶后,周固露出赞许之色。

“小许。这篇东西你要是投出去,编辑部抢着要。”

许月吟松了一口气,但没接话,等着后半句。

果然——

“但是。”周固点了点第三页。

“第三段收得急了。你写战场那几笔,竹签扎眼、肉搏、昏迷,啪啪啪三个短句甩完就跳到医院了。”

许月吟赶紧掏出笔。

“这一段,把动作写完就停,留白就行……”

许月吟在页边飞快地记,点头:懂了,我回去改。

“还有……”

许月吟边记边点头,手腕写得飞快。

最后周固把稿纸还给她,身子往椅背一靠。

他不由得看了看桌上那碟卤牛肉,夹一片放进嘴里。

“邓老板。”

“在呢,周爷爷。”

“晓得这卤肉背后的故事,再吃就感觉味道复杂啊。”

周固把那片肉咽下去,还在回味:“你奶奶那坛卤水,养的不是味道,是一家人的命。”

邓逐点点头,给他把茶续上。

周固摆摆手:“莫搞得老头子煽情。来,看看瑶瑶画了个啥。”

三人走到桌边。

瑶瑶趴在桌上,正涂最后一笔。

画纸上歪扭着一只猫,站立而望,表情灵动。

颜色用得大胆——猫身子是橘色,耳朵涂成粉红,尾巴拖了一长条亮蓝。

周固把脑袋凑过去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
“瑶瑶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这猫尾巴咋涂成蓝色的?”

瑶瑶抬起头,理直气壮:“因为好看嘛!蓝蓝的!”

周固笑出声,笑完之后却没马上走开。

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张画,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身后书架。

那一层搁着几本泛黄的画册,书脊上的烫金字都褪了色。

他看了几秒,收回手。

他蹲下身,从瑶瑶手里拿过一根褐色彩铅,在纸角空白处随手勾了三笔——一只麻雀,翅膀半张,蹲在树枝上歪着脑袋。

只三笔,线条利落,神态活灵活现。

瑶瑶眼睛瞪圆了:“哇!周爷爷你好厉害!教窝教窝抓雀雀!”

她伸手去抓那根彩铅,扒着周固的胳膊摇。

周固站直身子,转头看向邓逐和许月吟。

“这娃娃胆子大,对颜色的使用也是灵性天真,不错。”

他顿了一下:“你们要是不嫌老头子啰嗦,每周送来坐半天。我教她认字、画画,打打底子。”

许月吟愣了一下:“周老师,这……太麻烦您了。”

“麻烦啥子。”周固摆手,“我一个人闷在屋头看书钓鱼,闷出毛病来。有个娃娃叽叽喳喳的,热闹。”

瑶瑶根本没等爹妈同意,蹦起来一把抱住周固的腿:“师父!!”

周固被她撞得趔趄一步,扶住石桌稳住身子,哭笑不得:“慢点慢点,老骨头经不起你撞。”

“师父师父师父!”瑶瑶仰着脑袋,笑呵呵蹭上去:“上次窝老汉就是这样找董爷爷师父的!”

“要得要得要得。”周固连说三遍,伸手摸了摸她头发。

邓逐和许月吟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
许月吟正经道了谢,又问:“周老师,您这画画的功底……”

她刚才一直在想——什么人点评文章能这么准?

留白、节奏、细节取舍,那不是光靠读书能练出来的,是见过真东西的人才有的分寸感。

周固没正面回答,倒是邓逐接了一句:“周爷爷,您屋里那几架子外语书,我上回就想问了。光教中学语文,用不着那些吧?”

周固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
“说出来也不值钱。我家老头子民国那会儿在昆明做生意,我打小跟着读教会学堂,英文法文都学了几年。三九年考进了联大——就是西南联大。”

许月吟听得愣住了:“您是西南联大的?”

“念了一年半,没念完。”周固摆手,语气里没有遗憾,反倒带着笑。

“那时候日本飞机三天两头来炸,我们天天跑警报。你猜怎么着?跑多了都有经验了,和你稿子里写的倒也像。

哪个方向的防空洞近、哪个山坡能躲,心里门清。有些同学还带着花生米和书——反正要蹲个把钟头,不看书干啥?”

邓逐乐了:“跑警报还带零食?”

“何止零食。”周固嘿嘿笑。

“有个学哲学的,每回跑警报带一本康德,蹲在沟里看。

炸弹落在隔壁山头,灰扬了一脸,他把书上的灰拍拍,翻到下一页接着读。我们给他起外号叫‘康德沟’。”

瑶瑶听不懂,但看师父笑得开心,也跟着咯咯笑。

许月吟好奇心起,问道:“那后来怎么没念完?”

周固笑着摇摇头。

“四零年底,滇缅公路吃紧。国际物资运不进来,前线缺药缺弹。我那会儿外语好,被人拉去做翻译联络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。

“后来索性不念了,跟着车队跑缅甸。从仰光接货,走山路运回云南。那条路上,柴油味混着橡胶烧焦的气味,几十年了还记得。

日本人的飞机追着公路炸,今天这座桥还在,明天就没了。一趟下来二十几辆车,能回来十辆就算运气好。”
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

瑶瑶歪着头拽周固的衣摆:“师父,你开车车吗?”

周固低头看她,拍了拍她脑袋:“开过。把轮胎都跑爆了几回。”

他抬手制止许月吟继续追问,指了指那碟卤牛肉。

“别打听了,陈芝麻烂谷子的事。倒是这肉还剩几片,你给我留着,明天下酒。”

邓逐笑着应了。

瑶瑶不管大人说什么,扯着周固的手往桌边拖:“师父!你再教窝画那个鸟鸟嘛!”

周固被她拽得站起来,冲邓逐摊了摊手。

“师父!窝的鸟鸟翅膀咋画嘛!”

“莫急莫急——你这翅膀画反了。来,看好,这笔往左勾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