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假期一过,天还没亮,饭店就开始忙起来。
邓逐正在揉面。
旁边的铁锅里,牛肉臊子“咕嘟咕嘟”冒泡。
蒋明打着哈欠、揉着眼屎:“逐哥,这才六点你就……”
“少废话,把备菜切上。”邓逐把面团摔得“啪啪”作响。
蒋明缩回脖子,一溜烟跑回了案板前。
六点才刚过,店里就坐了十来号人。
刘首勤招呼几个工友坐下,筷子在桌上敲得梆梆响:
“邓老板!你这国庆一关门,我搁屋头连吃三天清水面,嘴巴都淡出个鸟来了!”
陈芝梅风风火火地擦桌子,嗓门嘹亮:“来得早嘛刘主任!今天管够!眼镜,你要吃啥子?”
“先来二两素椒碎牛肉面,加个卤蛋!”
刘首勤咽了口唾沫,余光瞥见正坐在门槛上的瑶瑶,“耶?瑶瑶吃的是豆花稀饭?”
“对头!一大早送了十五斤豆腐过来。”陈芝梅笑呵呵地应承着。
门口台阶上,瑶瑶搬着小板凳,抱着小碗蘸豆花。
白嫩嫩的豆花盖在稀饭上,裹着一层红亮亮的油辣子(儿童微辣版)。
瑶瑶拿勺子挖起一大块,和着酥黄豆、葱花、折耳根往嘴里一塞。
两颊顿时鼓得像只小仓鼠,吃得满嘴泛着油光。
“香!老汉儿做的面面和豆花,太吃啦!”
小丫头吸溜口水的声音别提多响亮。
路边两个工人本来低头赶路,硬生生被这吃相勾得挪不动腿。
“哥子,这女娃儿吃得也太香了嘛。”
“豆花稀饭?走,进去整一碗。”
陈芝梅乐得合不拢嘴:“咱家瑶瑶吃个早饭都能拉客进门!”
一上午的流水哗哗进账。
国庆这几天,镇上老饕的馋虫全被憋狠了,这一开门就跟泄洪似的。
临近中午,邓逐正拿着勺子撇蹄花汤里的浮沫。
李萍从前厅跑进来:“老板,唐局长来了,后头还领了个大人物。”
邓逐扔下汤勺,赶紧迎了出去。
唐发远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。
那男人头发梳得一整齐,正背着手打量店里的陈设。
唐发远扬了扬下巴,介绍道:“邓老板,这是杨镇长。”
邓逐心头一跳。
霍!镇长来了?这
他脸上堆满热情的笑,快步迎上前:“杨镇长好!唐局长好!快请进,里头包间坐!”
杨书营微微颔首,迈步往里走。
路过前厅柜台,杨书营步子一顿。
他背着手,盯着墙上许月吟手绘菜单看,又瞥了眼旁边挂着的优秀个体户证照。
邓逐引着两人进包间,熟练地拎起暖水瓶倒茶,顺势递上烟。
杨书营接过茶缸,把烟挡了回去。
“小邓,坐下说。”杨书营品了一口茶,“你这个店,现在雇了几个工人?”
“算上家里人,一共八个。”邓逐老实回答。
“每个月税收交多少?”
“定额税加营业税,月均四十二块六毛。”
“卫生制度咋落实的?后厨让不让看?”
“随时看!”邓逐答得底气十足。
“生熟案板分开,抹布按红蓝区分。每天下班后灶台全拿火碱水刷一遍,保证不留一滴油星子。”
杨书营点了点头,又接着盘问了几句进货渠道。
邓逐对答如流,条理清晰,甚至把刘吉和双湾村的进货单据明细都背了一遍。
旁边喝茶的唐发远放下茶缸,笑着打圆场:
“老杨,你这查户口查了半天,肚子不饿啊?我这肠子都快唱空城计了。”
杨书营这才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:“行,你点菜。”
邓逐立刻站起身,顺坡下驴:“二位领导稍坐,我亲自上灶。”
一钻进后厨,邓逐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蒋明凑过来问:“逐哥,外头那个大官是哪个?”
“镇长。”
蒋明手一抖:“我日……老天爷啊……”
“闭嘴,少废话!”邓逐瞪了他一眼,“把卤肉拼盘切了端进去,别冷落了人家。”
邓逐熟练地起锅烧油。
完美级的麻婆豆腐、火爆腰花、老妈蹄花,三道菜一气呵成。
豆瓣酱在热油中“滋啦”爆香,红亮的油脂裹着花椒的酥麻,整个后厨香气冲天。
蒋明端着菜进包间,大气都不敢喘。
最后一道麻婆豆腐端上桌。
红油铺面,花椒面细密地撒了一层,青蒜苗点缀其中,豆腐裹着香酥的牛肉臊子。
麻辣鲜香撩拨着人的唾液腺。
杨书营咽了下口水,夹起一块裹满红油的嫩豆腐送进嘴里。
豆腐滑嫩,一抿就化在舌尖。
香辣肉臊子在齿间嚼碎,浓烈麻辣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。
这种霸道的味觉冲击,直接击碎了老干部的矜持。
杨书营连呼了两口热气,额头渗出一层细汗。
他放下筷子,转头看着唐发远:“老唐,你上回跟我吹这馆子不得了,我还以为你是拿了人家好处替他吹壳子。”
“我可不吹!连洪主任都夸赞邓老板手艺呢!”
唐发远笑呵呵地舀了一大碗浓白的蹄花汤,埋头啃得满嘴是油。
杨书营又夹了一大筷子腰花,脆嫩的口感在口腔爆开。
他嚼得舍不得咽,赞叹道:“这火候,这刀工,天香楼的大师傅都不一定拿得出来!”
邓逐站在一旁,悬着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。
酒过三巡,菜下去了一大半。
杨书营脸上的威严散去不少,透着股吃饱喝足的舒坦。
他拿手帕擦了擦嘴,看向邓逐:“小邓,听说你搞那个冷吃兔,卖到港岛去了?”
邓逐心里一跳,装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。
旁边正剔牙的唐发远接了话茬:
“洪主任前两天传回来的信。你那批冷吃兔送到叶老板手里,人家当天试吃,下午就直接拍了电报回夏州!”
“电报咋说的?”邓逐顺势递话。
唐发远清了清嗓子:“味道绝佳,追加订单!”
说罢,他乐道:“邓老板,你这兔子真要在天上飞咯!”
邓逐端起酒杯,稳住心头的狂喜,碰了下杯:“都是唐局长和杨镇长指导得好,我敬二位领导。”
杨书营摆了摆手,神色一正:“邓逐,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吃饭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严肃起来:
“镇上这几天要搞个体户规范化整顿。别紧张,不是打压,是规范和扶持。
上头文件精神很清楚,个体经济要搞活,但不能乱搞,得有规矩。”
邓逐洗耳恭听。
“我需要抓一个标杆。”杨书营竖起食指。
“手续齐全、照章纳税、能带动就业,还得老百姓口碑好。老唐给我推荐了你,我今天来,就是亲眼看看你到底行不行。”
他指了指空盘子,眼神赞赏:“看了,也吃了。你这个店,是够格。”
邓逐赶紧起身挺腰表态:“杨镇长放心,我坚决配合组织安排!”
“三天后,镇政府大礼堂开全镇个体户整顿示范大会。所有登记在册的个体户都要到场。”
杨书营拍板定音。
“你作为代表上台发言,讲讲咋个守法经营。会上我们打算给你颁一块‘白渠镇先进个体经营户’的牌子。”
“要得!”邓逐应得干脆响亮。
杨书营站了起来:“行了,饭吃好了,事也交代了。我先走。”
唐发远跟着起身,趁杨书营往外走,冲邓逐挤了挤眼睛,叮嘱:
“发言稿好好写,莫给老子掉链子。”
送走两位领导,陈芝梅急吼吼地问:“逐娃儿!镇长跟你扯啥子了?”
邓逐笑嘻嘻的:“妈,三天后开全镇大会,镇长让我上台领奖,还要当代表发言。”
“啥子?!”
陈芝梅眼睛一瞪:“我的老天爷!我儿子要当着官老爷的面领奖了?我的个乖乖!”
蒋明从后厨窜出来,满脸亢奋:“逐哥!你要上舞台了?!能不能把我也带去露个脸?”
“上你个锤子,这是开会。”邓逐抬腿作势要踹他,“滚去干活。你嫂子呢?”
“在后院呢。”蒋明嘿嘿一笑,端着盆跑了。
后院。
许月吟正坐在竹椅上速写。
听见动静,她抬眼看过来。
“咋了?笑得这么开心。”她打趣了一句。
邓逐在她身边坐下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,心里一阵妥帖。
他把杨书营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。
许月吟听完眼睛亮晶晶的。
她莞尔一笑,轻哼道:“我晓得了,你跑来献殷勤,是想让我这个大才女帮你写发言稿吧?”
这语气,三分傲娇,七分纵容。
邓逐哈哈一笑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:“还是老婆懂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