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,白渠镇的土路还蒙着一层薄雾。
邓逐和邓海进各自蹬着二八大杠,一路颠进了双湾村杜家院坝。
太阳刚爬过山尖,偏房的废墟在晨光底下格外刺眼。
半截焦黑的墙根歪在那里,熏架烧成一堆炭渣,踩上去的碎瓦咯吱作响。
空气里那股烧焦的苦涩味还没散干净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招娣蹲在灶房门口刷锅,来娣正在井边压水。
邓逐支好车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招娣,你们别愁,大家伙儿搭把手,这房子没几天就能垒起来。”
招娣直起腰,皱眉纠结:“邓老板,我们欠你的账还没清……”
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邓逐摆手,“你石磨没烧坏,豆腐照做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招娣看向邓海进,得到他的肯定,这才点了头。
邓逐绕着废墟转了一圈,清了清嗓子:“招娣,杜嬢嬢,要不干脆搬到三井村去?离海哥近,做生意也方便。”
“邓老板,我们不去。”
杜秀梅端着搪瓷盆出来,摇头摇得干脆。
“这房子是招娣她老汉儿一块砖一块砖垒的,是我陈家的地。”
招娣也摇头:“我不走。房垒回来就好了。”
来娣拽着姐姐衣角,软糯地嘟囔:“姐,窝也不走。”
见状,邓逐也没再多劝。
“嘚——嘚——”
牛车从村口晃进来。
邓义朋赶着车,车斗里堆着旧青砖和几袋石灰。
邓义河推着板车跟在后头,车上绑着两根檩条。
邓义朋跳下牛车,扫了一眼废墟:“我日,烧得够狠,还好人没事!”
邓义河把板车靠墙一停,撸起袖子:“少废话,干活。”
老邓家的男人,向来是能动手绝不多哔哔。
邓义朋抡斧劈废椽子,一斧一个准。
邓义河拿锯子裁檩条、邓海进在房顶清焦瓦。
邓逐蹲旁边划水……属实是他不会干这重活啊!
招娣从灶房端水出来,看见邓海进手背上那几个火燎水泡,此刻蹭满了白石灰,看着都心疼。
她翻出一副粗线手套,小跑过去递上。
来娣探头笑嘻嘻:“大姐,你脸好红哦——”
招娣羞恼地一把捂住小妹的嘴,拎着她的后衣领就往屋里拖。
日头爬高,汗珠子滚。
临近中午,杜秀梅喊了一嗓子:“老邓、海进,辛苦你们了。歇口气先吃饭!”
邓逐跨进灶房,一股豆香直扑过来。
大铁锅里白花花、颤巍巍一大锅嫩豆花,热气蒸腾。
旁边灶台上一碟碟排开——红彤彤的油辣子表面浮着芝麻粒,炸得焦黄的酥黄豆堆成小山,翠绿的葱花,拌着折耳根简直让人食欲大开!
连腊肉都不香了!
邓逐舀了一大勺豆花蘸油辣子。
红油裹上去,辣子和豆香便撞在一起。
他又撒上酥黄豆,夹了几根折耳根拌匀,送一大口进嘴。
只吃了一口,他整个人顿住了。
豆花嫩得入口即化,浓郁的豆香从舌面上层层散开。
紧接着红油的辣劲裹上来,热辣辣地窜过喉咙。
酥黄豆在齿间“咔嚓”碎裂,带着焦香。
最后是折耳根那股独有的清冽味道压住了油腻,所有味道收在一起,回甘绵长。
“太巴适了……”
邓逐大口地往嘴里刨饭。
三两下就干空了一碗,连碗底蘸着红油的饭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旁边老邓几人也吃得满头大汗,“呼哧呼哧”的吸溜声此起彼伏,连话都顾不上说。
【完美级·石磨嫩豆花。传统胆水点制,黄豆研磨比例精准,胆水用量恰到好处。点豆花功夫,至少沉淀三十年。】
完美级!
邓逐眼睛一亮,端着空碗直接蹲到杜秀梅旁边:“杜嬢嬢,你这豆花拿啥子点的?调料也是好吃得很!”
“自家烧的胆巴水嘛,有啥稀奇。”
“水温多少度下胆水?打多少转?”
杜秀梅想了半天:“说不上来……手上的感觉,磨了几十年就晓得。”
招娣端着碗走过来:“我妈磨豆腐是跟我外婆学的,双湾村以前办宴,豆花都找她点。”
邓逐放下碗,厚着脸皮问杜秀梅:“嬢嬢,这门手艺,您教我不?”
闻言,杜秀梅笑呵呵地,高兴自己终于有能拿出手的了:“有啥好教的,你要学就来看嘛。”
邓逐咧嘴笑了。
血赚!早餐加个豆花饭,那帮吃素面的食客还不得跪着排队?
况且,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别人做出完美料理!这可得好好学习!
下午太阳偏西,院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乔青山走在前头,脊背挺得笔直。
身后跟着三四个汉子,扛铁锹提灰桶,步伐带着部队训出来的规矩劲。
邓逐迎上去:“乔叔,你咋来了?”
“昨晚海进说了,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乔青山语气平淡,没多客套,走到偏房跟前转了一圈,冲邓义河伸手:“义河哥,墨斗借我用用。”
邓义河正拿着墨斗划线,闻言动作一顿,下意识瞅了眼乔青山的独眼,心里犯嘀咕。
就剩一只眼,这准头能行吗?
乔青山接过墨斗,蹲在新铺的椽子上。
他左手攥着墨线钢针,往椽子一端钉下去。
指尖顿了一下,捏线的手指骨节收紧。
右手拉着墨斗,身子慢慢往后退到另一端。
那只独眼眯起来,紧盯着线头与木边的间距。
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手。
招娣端着水碗抬起头,杜秀梅扇蒲扇的手也定住了,邓义朋握着斧柄,大气不敢出。
安静得只剩风吹过焦墙根的呜咽声。
啪。
墨线重重弹下。
笔直一道黑痕,从头到尾,不差分毫。
院里静默片刻。
邓义朋手里的斧头差点脱手:“我日……比我开边油的刀口还直。”
招娣轻轻吐了口气。邓义河握着锯子的手松开了。
乔青山盯着那条墨线看了许久,轻松地点头,还好手艺没丢!
旁边一个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乔!又两把刷子嘛!”
这个因为残疾而自我否定了几年的独目老兵,今天用这一条笔直的线,把脊梁骨撑了回来。
因为老娘的指点,他也不再拘泥于岗位和职业,只想着为社会、为人民服务就行了。
太阳落山时,地基和部分材料已经处理好了!
只等明天泥瓦匠来动工——这是邓逐坚持的,一定要新建砖瓦房,结实耐用!
招娣把邓逐拉到一边,递出一沓毛票。
“这是今天材料和人工钱。剩下的从下月豆腐款里扣,……本子上记了。”
邓逐接过揣兜里,也不拒绝:“行,到时候另算就行。”
他回头瞥了一眼还在墙头抹灰的邓海进。
这家伙浑身灰扑扑的,干得跟头不知累的黄牛一样。
邓逐走到梯子底下,掏出那沓毛票往上一递。
邓海进低头瞅了一眼:“给我干啥?”
“你媳妇儿给的钱,拿回去。”
邓海进愣了一瞬,接过钱时眼神得意,乐呵呵地收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