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杜嬢嬢,这点卤肉和蹄花你提转去,晚上热一下还能吃两顿。”
在陈芝梅的授意下,王群英把剩下的卤肉打包好,塞进邓海进的自行车前篓。
杜秀梅连连摆手:“太客气了,群英、芝梅,今天这席面……”
“客气个锤子!”陈芝梅大声回话,“以后都是一家人,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王群英扯住邓海进的衣袖,吼道:“海进!给我听好,路上推慢点。你秀梅嬢身体弱,要是颠狠了,老娘回头抽你龟儿子的脚筋。”
邓海进连连点头,两只手攥紧车把,没敢出声。
招娣牵着盼娣,低着头走在车旁。
来娣跟在后头,嘴里含着瑶瑶给的巧克力,含糊不清地问:“大姐,海哥是不是以后天天来咱屋头?”
招娣脸一红,伸手捏住来娣的脸颊:“吃你的糖,话咋那么多。”
邓海进耳朵根子泛红,闷头推车。
杜秀梅靠在后座上,看着前头两个年轻人的背影,笑了笑。
……
另一边的三井村,乔青山一家三口跟着贾月荷认门。
贾月荷拄拐走在前面,指着路边的水田和老盐井出声:
“看到没得,这片田是李家老二的,喊他换种子偏不听,种出来的稻子年年倒伏。”
她拐棍一指路口那棵老榕树:“那棵树,五八年差点被砍了去烧铁。老娘搬个板凳在树底坐了一下午,骂得他们不敢动一指头。”
乔青山跟在母亲身后,看着三井村的一草一木。
四十三年了,他终于踏上老娘生活过的地方。
前头,邓逐推着二八大杠,瑶瑶坐在大杠上,许月吟挽着他的胳膊。
瑶瑶扭过头,冲后面的乔小雁挥手:
“雁姑姑,快来看。前面有大狗叫,但是它不敢凶窝。窝找大白去和它打过架哒!”
“哇,这么厉害!”乔小雁跑上前,又扯着邓玉燕的袖子问:“你们村真的可以下河摸鱼?”
邓玉燕挺起胸脯,颇有几分大姐气势:“摸鱼算啥子,我还会摸螃蟹、掏黄鳝哩。我跟你说,带纹身的黄鳝噶最凶……”
姚素芬和陈芝梅、王群英三妯娌并排走着,看着前头乐呵呵的丈夫,心里一阵感慨。
她扯了下陈芝梅的衣角,低声说:“芝梅姐,老乔这人嘴巴笨,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陈芝梅柳眉一竖::“说啥子外道话,山娃子是干娘的亲骨肉,那就是自家兄弟。”
王群英也接话:“素芬妹子,以后常来耍。小雁和玉燕处得好,正好有个伴。”
姚素芬连连点头。
这老邓家的人,是真处得来。
进了院门,贾月荷把拐棍往石桌上一搁:“坐,我去后头烧壶茶。”
乔青山大步上前,伸手去拿水壶:“娘,我来烧。”
贾月荷斜他一眼:“爬!灶在哪你晓得不?柴在哪你晓得不?给老娘坐起。”
乔小雁捂着嘴笑,难得看见老汉儿吃瘪,屁都不敢放。
姚素芬拍了一巴掌丈夫肩膀:“听娘的,坐下嘛。”
乔青山缩回手,在凳上坐直身体,紧张的像新兵蛋子。
瑶瑶拉起乔小雁往后院走:“雁姑姑来嘛,窝带你看大鹅将军。它可威风了,但是它啄人……祖祖答应过窝,过年就把它下锅。”
邓逐看着这热闹的院子,转头撞上许月吟那双亮晶晶的眼眸。
“咋了?”邓逐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。
“我有灵感了。”许月吟淡笑着。
“就写奶奶和乔叔的故事。一碗老卤味道,牵了三代人,跨了四十三年。这个故事,比我平时写的散文好。”
邓逐搂住她的肩膀,系统的灵光值反哺,媳妇的文学才能越来越强了。
“写。把这故事登到报上,让大家伙都晓得这个故事。”
……
双湾村的土路上。
邓海进推着自行车,时不时搭句话。
杜秀梅靠在后座上,迎着微风眯眼,精神头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。
招娣牵着盼娣走在左边,来娣在右边蹦蹦跳跳,问:“大姐,明天海哥还来接我们赶集不?”
招娣没接话,邓海进倒是先开了口:“来。”
杜秀梅在后座轻轻咳了一声,笑着说:“海进啊,你明天不用来那么早的。”
“要得,杜嬢嬢。”
拐过村口大树,邓海进一抬头,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前方,一股浓黑的烟正顺着风往上卷。
“这是啥子?哪个憨包大白天烧秸秆?”邓海进皱眉。
招娣看过去,脸色发白:“这是我们家的方向。这烟不是烧秸秆!”
她松开盼娣的手,往家里跑去。
还没跑拢,打谷场上就传来村民糟乱的呼喊声:“走水啦!杜家走水啦!”
“快点快点,水桶提过来!”
杂乱的声音里有人说话:“耶?没个男人的杜娘家,时运差得很哦。”
“闭上你那个批嘴,赶紧帮忙泼水。”
邓海进跨上自行车,用力蹬踏。
冲进杜家院坝,焦糊味冲进鼻腔。
熏晾豆干腐竹的小房里,火苗正势,已经蔓延开来。
竹编的院墙烧得噼里啪啦响,干豆腐架子和松枝冒着油烟。
院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招娣拉着来娣,被迫退到院子中央,嗓子都喊破了:“水——桶——”
杜秀梅从车座上跳下来,目眦欲裂,眼底全是绝望:“我的家!快救火啊!”
她嘶吼着就要往火海里冲,被盼娣死死抱住腰拖在地上。
“娘!莫进去!”
当!当当当!
隔壁赵老太拿木棍敲打铜盆:“走水啦!都来帮把手哦!”
邓海进把自行车扔在院墙上,三两步跑到水缸边,抄起木桶舀满水,冲着偏房泼过去。
水泼进火里,激起白汽。
火势只顿了一下,又往上窜。
村干部老周扛着水桶跑来,身后跟着几个壮劳力,排成一排传水。
“往那边泼!压住风口。”
邓海进连泼两桶水,停住动作。
他看向偏房和主屋之间的泥巴矮墙。
墙根底下的干柴垛上,火星子已经点燃了几根柴禾尖。
柴垛连着主屋灶房,石磨就在里面。
邓海进扔掉木桶,一眼看到院角的一把铁锤。
他拿起铁锤,跑到矮墙前:“都让开,我把这堵墙砸了断火路。”
老周伸手去拉:“你个瓜娃子疯了,火星子烫死你。”
邓海进举起铁锤,往泥墙上砸去。
嘭。泥块和碎石往下掉。
火星飞溅,几点炭火落在邓海进的手臂上。
皮肉滋滋响,立刻起了几个红泡。
他没退步,咬着牙一锤接一锤往泥墙上砸。
老周指着干柴垛喊:“快,把墙根那垛柴给我拖走。”
两个村民用湿毛巾捂着鼻子,把冒烟的干柴往外拖。
另一个人端起水,泼在主屋发烫的墙上。
偏房里头的承重檩条咔嚓一声断开,屋顶塌陷,带起一片火星。
招娣攥着来娣的手,盯着灶房的方向。
邓海进砸出豁口,抬脚狠踹两下。泥墙终于断开,碎土块滚落在地,火路断了。
灶房那面墙冒着热气,没有烧起来。
“水继续泼,莫停。”老周抹掉脸上的灰,继续指挥。
大火烧了半个时辰,终于熄灭。
偏房塌了一半,房梁发黑,地上是碎瓦和烧坏的竹片,空气中一片焦味。
幸好主屋和灶房完好无损。
邓海进喘着气,放下铁锤。
招娣站在院门前,来娣趴在杜秀梅怀里哭。杜秀梅拍着小女儿的背,捂着嘴抽泣。
招娣呆立着。
木架子、竹笼子、熏豆腐的松枝,连同后天要交的货,都烧成了灰。
邓海进眉头紧皱,沉默着站在一旁。
招娣转过头,目光落在邓海进胳膊的水泡上。
她嘴唇动了动,声音发哑:“你胳膊……”
邓海进把手背到身后:“没得事,皮外伤,杀猪匠皮糙肉厚。”
招娣看着焦黑的废墟,眼泪掉下来:“海进……我啥子都没得了。”
邓海进往前走了一步,站定:“人还在,手艺还在。只要石磨没烂,天就塌不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