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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间里,哭声渐渐弱了下去。

贾月荷眼皮红肿,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。

乔青山脊背挺得笔直,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,像个犯了错被连长训话的新兵蛋子,一动不敢动。

红着眼圈的姚素芬走上前,轻拍着丈夫肩膀。

乔小雁也凑到父亲身边,把小手搭在他有些发颤的胳膊。。

桌上的大千干烧鱼和老妈蹄花没冒热气了。

邓逐拎起水瓶,手脚麻利地给贾月荷和乔青山倒一杯热茶。

“奶奶,乔叔,快喝口热水顺顺气。”

他冲着蒋明喊了一嗓子:“蒋明!杵在那点当电线杆啊!菜都凉透了,端去后厨用重新热一下!”

蒋明乖巧点头,麻溜地端起桌上的火爆腰花往外跑。

贾月荷喝了半口热茶,胸口闷气总算压了下去。

她又抓着乔青山的手腕,目光扫过满桌的人。

“行了,都别杵着了,坐下说话。我来给你们理一理这屋头的辈分。”

她指着邓逐,对乔青山说:“山娃,这是我干孙子邓逐,这饭店的老板。”

“叔、嬢嬢!小妹,以后有空就来自家店里吃饭嘛!”

邓逐和许月吟对视一眼,夫妻俩乐呵呵地和乔青山一家打招呼。

老太太又指向旁边的邓义朋和陈芝梅:“这是我干儿子、干儿媳,邓逐他老汉儿老娘。你们平辈论交。”

邓义朋是个老实汉子,二话不说,端起酒就站了起来。

“老乔,啥子虚套话都不说了。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!”

旁边邓义河也跟着端起酒杯。

乔青山一愣,军人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挺直腰板。

他迅速端起杯子,郑重地跟两人碰了一下,仰头一口闷。

正巧,蒋明端着重新下锅爆炒过的火爆腰花跑进来。

浓烈的泡椒酸香混着花椒的麻味一下窜满了包间。

那腰花切得像麦穗,挂着红亮亮的芡汁,配着翠绿的蒜苗段,被热油一激,油汪汪地直冒香气。

蒋明咽了口唾沫,贱兮兮地凑上来问:“那我该喊啥子哦?”

陈芝梅反手一巴掌削在他脑勺上:“喊你墩子!话多,干你的活!”

包间里响起几声轻笑,沉闷的气氛总算被冲淡了些。

贾月荷拉着儿子,讲起了自己这几十年的事。

从当年在难民堆里走散、找不到儿女,一个人一路往南走,最后流落到三井村,硬是靠着半坛子老卤水,把根扎了下来。

后来邓逐满月,身子骨虚得像猫儿,邓家按老习俗让他认了贾月荷当干奶奶,两家这才算搭伙把日子过到了今天。

老太太说得云淡风轻:“日子嘛,有口干饭吃,又有这帮后生围着,过得去。”

乔青山听得腮帮子紧绷,右眼又红了。

姚素芬在桌子底下,伸手悄悄捏了捏丈夫的手。

邓逐笑着接话茬,顺势提供情绪价值:

“奶奶你是虾子过河——牵须(谦虚)。您那坛子老卤水是咱们三井村的镇村之宝!我能在这白渠镇把这饭店撑起来,全靠您老人家的手艺镇场子。”

贾月荷佯装板起脸,拿眼横他:“你个宝器!少拿老婆子我当招牌使,搞不抻展我还拿拐棍抽你!”

这一句笑骂,把桌上的苦情戏彻底掀了过去,大伙儿都跟着乐了。

气氛一松,乔青山终于开了口。

他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执拗:“娘,我想把你接到夏州城里去。到了家里,我跟素芬天天伺候你。”

贾月荷眉头一皱,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。

“爬!我去你那点住啥子?”老太太撇了撇嘴。

“我在三井村住了大半辈子,推开门就是菜地,隔壁李婆婆扯起嗓门一喊,我就能过去搓两把麻将。

城里那个啥子筒子楼,三口人挤一间半的屋子,转身都要撞屁股。我去了睡哪点?铺地上?还是挂墙上?”

乔小雁没憋住,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姚素芬脸皮薄,神色有些挂不住,讪讪地没接话。

邓逐赶紧跳出来打圆场:“乔叔,奶奶在村里那院坝宽敞得很。您以后得空了,带着嬢嬢和妹娃儿常回来转转嘛。”

乔青山没搭茬。

他低着头沉默了半晌,又换了个计划。

“娘,我那左眼废了。”他指了指脸上的黑眼罩。

“我现在在武装部挂个干事的闲职,看个文件都要拿放大镜瞅半天。我就是个残废,占着茅坑不拉屎,下面想上进的年轻人顶不上来。我心里怄得慌。”

他吸了口气,字字句句往外砸:

“我想好了,回去就打报告退下来。我跟着你回村里,我这身板还有把子力气,能挑粪能种田,我天天守着你。”

这话一出,姚素芬的火气“噌”地冒了出来,声音都尖了:

“你又来疯了是不是!你一天到晚提这事!种田?武装部好好的差事……”

乔小雁也在旁边拽他袖子,小声嘟囔:“老汉儿,你咋又说这个了……”

很显然,这事儿在乔家吵过多回了。

“啪!”

贾月荷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
“乔青山!”

老太太点名道姓,直戳乔青山胸口。

“你老汉儿当年出川打鬼子,一条胳膊丢在滕县的城墙根底下,血壳壳都没结住就接着往前冲。

他要是像你这副癞疙宝戳一下跳一下的德行,觉得自己少个零件就是废人了,你今天坟头上的茅草都比人高了!”

贾月荷中气十足,骂得包间里鸦雀无声。

“你对得起一等功勋章?国家没嫌你废,你的战友没嫌你废,你媳妇儿也没嫌你废——就你个龟儿子自己嫌弃自己!”

乔青山被老娘指着鼻子劈头盖脸一顿骂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
贾月荷看他那副死扛的模样,心头一软,语气又缓了下来。

“山娃,你要是真有孝心,就学你老汉,踏踏实实在位置上待着,在哪个位置不是为国家为社会服务嘛?

有空了就来看看我。我都七十五了,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,还能折腾几年?

你把你屋头的日子过抻展,把雁娃儿供出来,比你守着我强一万倍。”

老太太又看向眼眶通红的姚素芬:“媳妇儿,你说对不对?”

姚素芬赶紧点头,老太太真是活得通透啊!

乔青山咬紧了牙,过了好半天,才憋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
邓逐见好就收,笑呵呵地转移话题:

“乔叔,这往后的日子长着呢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今天咱们双喜临门,必须乐呵乐呵!”

他一边说,一边冲着缩在角落里当透明人的邓海进疯狂使眼色。

陈芝梅也在桌子底下踹了邓海进一脚,低声骂道:“哑巴啦?”

邓海进被踹得一个激灵,像根木桩子似的弹了起来。

他的脸红得像猴屁股,两只手抓着衣角,结结巴巴:“我……我和招娣……处、处上了。”

坐在一旁的陈招娣,脸“唰”地一下烧到了耳根、

杜嬢嬢欣慰地看着邓海进和招娣,越看越满意。

桌上顿时炸开了一阵哄笑,贾月荷更是高兴,连说“要得要得”。

一直乖乖窝在许月吟怀里的瑶瑶,这时候探出小脑袋。

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,挥舞着小胖手,用软糯的奶音大声嚷嚷:

“祖祖找到乔爷爷了!海进伯也找到媳妇了!要办大席!窝老汉儿做最好吃的肉嘎嘎!窝要吃大鸡腿,还要啃排骨!”

这一嗓子,直接把包间里的气氛推到了顶峰,笑声简直要把屋顶掀翻。

邓逐也是心头一亮,觉得瑶瑶这说法真妙。

“对头!咱们瑶瑶说得对!奶奶,咱选个好日子,办一场热热闹闹的认亲宴!把镇上的亲朋好友全请来!”

贾月荷抹了抹眼角的湿润,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,痛快地点了头。

“要得!就听我孙子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