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9年春,南疆边境。
炮弹拖着尖啸从头顶砸过去,三十米外的山坡腾起漫天泥石。
碎石子打在钢盔上,“砰砰”直响。
乔青山紧咬着后槽牙,攥紧手里的56式冲锋枪,凝重地扫视对面山头。
“连长!三排伤亡过半,冲不上去咯!”通讯员扯着嗓子嘶吼。
乔青山吐掉嘴里的泥沫。老汉儿当年跟着川军出川打鬼子没退过半步,他今天保家卫国,也绝不能丢老乔家的脸!
“龟儿子的,老子带突击组上!”
他从弹药箱里摸出两颗手榴弹别在武装带上,拍了拍身旁战友的肩膀:“俊福跟紧老子,莫掉队!”
“是!”
“冲!”
乔青山双臂青筋暴起,用力一撑战壕边沿,整个人冲了出去。
身后七八个战士迅速跟上,齐齐猫腰闷头往前扎。
子弹从耳边嗖嗖刮过,打在旁边的石头上,火星四溅。
左边的老朱哼一声,倒头栽进烂草丛。
“操你大爷!”
乔青山来不及悲伤,脚下更加发狠往前冲。
他翻过一道焦黑土坎,前方十几米的灌木丛里,越南猴子的机枪正吐着火舌。
“卧倒!”
乔青山大吼一声,前扑的同时,腰间的手榴弹已经抡了出去。
“轰!”
火光腾起,敌方机枪阵地瞬间哑火,残存的几个散兵坑里接连传出“咔哒、咔哒”几声空仓挂机的脆响。
弹尽粮绝了!
乔青山单手撑地爬起,端着冲锋枪狂扣扳机,弹壳丁零当啷落了一地。
一名打光了子弹的敌人被逼急了,狠叫着从侧面草丛蹿出,端着上好刺刀的空枪直逼他胸口。
乔青山侧身一闪,刺刀擦着肋骨划开军装。
他反手用力一送,枪刺噗嗤扎进对方胸膛,卡在肋骨缝里。
温热的血溅在手背上,黏糊糊的。
他一脚踹开尸体,拔出刺刀继续往前突。
第二名敌人从右侧冒头,乔青山手指一压,精准点射将其放倒。
就在这时,背后传来踩碎枯枝的细响。
乔青山心头一紧,霍然扭头,可还是慢了半拍。
一名暗处摸上来的残兵,狗急跳墙地从阵地烂泥里拔出一根防步兵陷阱用的倒刺竹签,带着风声迎面扎来,噗嗤一声戳进他的左眼眶。
“啊——!”
剧痛直冲脑髓,疼得他整个脑袋嗡嗡作响。
鲜血狂涌,淌进嘴里。
左眼彻底黑了!
要死在这点了吗?
不!老子要回家!绝不能把命丢在这鬼地方!
乔青山咬碎后槽牙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
视线一片血红,但他还是锁定目标,扣下扳机!
“哒哒哒——!”
最后一个敌人抽搐着倒地。
乔青山大口喘着粗气,拄着枪杆子硬撑着没跪下。
等山顶彻底平息下来,他脱力栽倒在地上……
醒来已经回到野战部队医院。
病床旁,军区首长身板挺直,将一等功勋章挂在他胸前:“乔青山同志,你是一等功臣!组织和人民不会忘记你!”
乔青山右手抬到眉际,端正敬了个军礼。
首长走后,病房安静下来。
乔青山垂下手,摸了摸左眼处纱布,指尖轻颤。
命保住了,可人残废了。
成了一个破相的独眼瞎子。
他垂头看着胸前闪亮的勋章,军人的自尊却让他心里一片荒凉。
自己成了这副没用的残缺模样,不如死了算了……可死了到地下,老汉和娘、老姐还认识自己吗?
正苦涩着,老班长端着饭盒走过来,放在床头柜上:
“山娃子,知道你是爱吃卤肉,快趁热吃!”
乔青山右手发着抖,伸出手指抓起一块卤肉塞进嘴里。
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软烂入味,咸香带着微麻。
那是老卤的味道。
三十八年前在破石桥洞底下硬咽下去的馊冷肉,这一刻全被舌尖这股温热的醇香冲散。
满腔的委屈、对残缺身体的悲凉、对母亲的愧疚,在这一口家乡味里彻底决堤。
乔青山喉咙发哽,嚼着嘴里的肉,眼泪顺着右眼眶淌进嘴里,混着肉汁一起咽下去。
他嘴唇颤动,哼出了那首刻在骨子里的童谣:
“月亮走……我也走……我给月亮提笆篓……”
“笆篓破……买个钵;钵钵碎……买个罐……”
近了!就在耳边了!
“罐罐漏,买个豆;豆豆香,买个姜……”
“姜姜辣……买个鸭;鸭鸭叫……买个猫……”
“猫猫抓,买个瓜……瓜瓜甜,带回院坝找老娘……”
贾月荷佝偻着背,手里颤巍巍捏着竹筷,给乔青山碗里夹满了卤肉。
老太太满脸泪痕,嘴里接着哼唱:
“柴门推开灶火亮……”
“娃儿丢下竹笆篓……扑进娘怀喊声娘……”
最后一句唱完,她嘴唇哆嗦,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碗里的卤牛肉切得薄薄一片,半透明的牛筋裹着红亮醇厚的老卤汁,八角与桂皮的香气顺着热气往上钻,一看就巴适得板。
乔青山的肩膀顿时一抽,从漫长回忆里被拽了回来。
贾月荷的手僵在半空,嘴唇不住地颤抖,最后一句卡在喉咙眼里,怎么也吞吐不出来。
乔青山盯着碗里堆成小山的卤肉,整个哭成了泪人。
四十三年啊!
从破石桥洞底下与娘失散,到南疆战场上,再到此刻真真切切坐在老娘面前!
“砰!”
这个四十七岁的汉子,推开椅子双膝砸在地上。
“娘——!”
贾月荷直接扔了筷子,双手捧住儿子的脑袋,把脸紧贴在乔青山花白鬓角上。
“山娃……我的山娃哦……”
“娘在这里……娘再也不走咯,哪都不去了……”
乔青山把脸埋在贾月荷怀里,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:
“娘……我数了一百个数……你和姐姐都没回来……”
“我等了四十三年啊……”
贾月荷搂着儿子的头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,眼泪簌簌地掉下来。
包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母子俩的痛哭声。
邓逐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,狠狠抹了一把眼睛。
看着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卤牛肉,他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一口老卤,牵着两代人的命啊。
乔青山依旧跪在地上。他红着那只仅剩的右眼,哆嗦着手,从贴身的胸口口袋里,摸出一个用手绢包了好几层的物件。
他珍重地掀开手绢,一根黄铜烟杆露了出来。
他捧着烟杆举到贾月荷面前,哭得脸部肌肉全扭曲了。
“娘,姐姐的烟杆……山娃今天,替她还给你咯……”
贾月荷盯着那根黄铜烟杆,伸手去接,手却抖得根本握不住。
她一把将烟杆按在自己的心口上,另一只手紧紧摸索到乔青山的头顶。
她低下头,嘴唇贴在乔青山那包着眼罩的左脸旁。
一边替他擦泪,一边哽咽着把童谣最后几句接了下去:
“扑进娘怀……喊声妈……”
“老娘摸着……摸着山娃的白头发哦……”
“再也不让娃儿走哦……再也不让我幺儿走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