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3年春,蓉城火车站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绿皮火车喷着蒸汽,轰隆隆地停靠在站台。
出站口黑压压的一片,全是扛大包小包的乘客。
十七岁的乔青山穿着一身军装,笔挺挺杵在石墩子旁。
他身板已经长开了,肩膀宽阔,没了当年那个干瘪山娃的影子。
他手里捏着那封军管会发来的电报,既期待又忐忑。
人潮里,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拄着拐,一瘸一拐地往这边挪。
男人满头花白,左边袖管空荡荡地在风里打转。
每往前拖一步,他都得梗着脖子稳一稳身形。
乔青山眼睛一红,摸出那根黄铜烟杆紧捏在手心。
乔原开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,停下了脚。
他一下就看见了那根烟杆,嘴唇开始哆嗦。
站台上人声鼎沸的喧闹,完全影响不到这父子两人。
乔原开抬起仅剩的右手,在半空中虚停了一下,想去摸摸眼前这个高大后生的肩膀,却又缩了回来。
嘴张合了好几下,他艰难地开口:“长这么高咯。穿上这身军装,老汉儿都差点没敢认……你,你是我的山娃子不?”
乔青山下颌紧绷,目光落在那条空荡荡的袖管上。
他握着烟杆的手一下收拢,眼底顿时憋得通红,声音发哑:“老汉儿,我来接你了。”
当啷一声。
破木棍砸在青石板上。
乔原开瘸着腿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,独臂一把勒住儿子。
“我的山娃子!老汉儿活着回来了……”
他把脑袋用力埋在儿子肩膀上,哭声嘶哑,“可老汉儿把你们搞丢了啊!我没用啊!”
乔青山咬着后槽牙,用力回抱住父亲:“老汉儿,我们一起把娘和姐姐找回来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月,父子俩把蓉城及附近翻了个底朝天。
他们去了当年的难民营旧址,问遍了街道办,找了无数当年一起逃荒的老乡。
没得到一点线索,母女两人音讯全无。
这天傍晚,天阴沉沉的,刮着冷风。
乔原开拖着那条病腿,领着儿子走到一条巷子口。
前头一个搭着茅草的棚子底下,飘来一阵卤水味。
那味道太冲,八角和桂皮的苦涩味直往鼻腔里钻。
案板后头,老板正从大铁锅里往外捞着卤牛肉和牛杂。
锅里的老卤水颜色发乌,翻滚着浑浊的黄白沫子。
乔原开顿住了脚,直勾勾地望着那口锅,似乎勾起了回忆。
他瘸着腿挪上前,掏出最后一点钱:
“老板,称一两卤肉,片薄些嘛。”
老板斜了他一眼,收了钱,便刀起刀落,把几片牛肉装在纸上递了过来。
乔原开珍重地捧着那包肉,领着儿子走到石阶上坐了下来。
他从帆布包里抠出两个干窝头,递给乔青山一个。
接着,他捻起一片薄薄的卤肉,颤巍巍地送进嘴里。
他合上眼,干瘪的腮帮子蠕动着。
可才一入口,他怎么也嚼不下去了。
乔原开“呸”地一声,把那口肉渣全吐在手心里。
“老汉儿,咋个了嘛?”乔青山蹙着眉,侧过身问。
“骗人的……不是这个味。”
乔原开盯着手心里的烂肉渣,笑得比哭还难看,眼神彻底黯了下去。
“差得太远咯,又柴又苦,连你娘做的一成好都没得。”
他哆嗦着手,把那包油纸推到儿子怀里:
“山娃,你尝两口。你脑壳聪明,你仔细想一想,你娘做的卤肉到底是个啥子味道?”
乔青山试探性捏起一片肉,塞进嘴里。
粗糙的肉丝、浓重的死咸味、大料没炒透的苦涩味……
他拼命去回想四岁那年,母亲端上桌的那碗红褐发亮的牛肉到底是什么滋味。
没有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脊背一僵。
乔青山忽地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肉,嚼都不嚼就往下咽,企图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去唤醒那本就残缺不全的记忆。
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十三年了。
这烂批世道,连那唯一的一点咸香味,都在苦难的日子里被磨得一干二净。
“老汉儿,我想不起来了。”乔青山用力捏着油纸包,“我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了。”
乔原开定定地看着儿子,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。
他苦涩地摆了摆手,身子佝偻成一团:
“不怪你,那时你才一岁多,话都说不抻展。是老汉儿没用,连口真正的卤肉都没给你们留下来。”
后来。
蓉城北边一家破草屋里,弥漫着一股草药味。
脸色灰败的乔原开躺在板床上,出气多进气少。
乔青山跪在床沿边,双手包住父亲的手。
乔原开费力地偏过头,眼珠子迟缓地转动,试图定格儿子的轮廓。
他的右手还捏着一张寻人启事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贾月荷和乔青榕的名字。
“山娃……莫找咯。”
乔原开虚弱地喘息,“乱世人不如狗,走脱了就……找不回来咯……”
“能找回来!”
乔青山红着眼打断他:“老汉儿你把气咽住!我们明天再去问,哪怕把川蜀翻个底朝天,肯定能找到!”
乔原开绝望地摇了摇了头,一行浊泪从眼角流出。
“老汉儿没用……没把你娘和姐姐找回来。我没得脸皮去见她们哦……”
乔青山把头重重磕在床沿上,字字带血:“我替你找!哪怕找一辈子,我也要把她们找回来!”
乔原开两眼发直地望着房顶,胸膛一挺,呼出了最后一口气。
那只捏着寻人启事的手,了无生气地垂落。
屋里静悄悄。
乔青山依旧维持着跪姿,一动不动。
直到双腿麻木,他才伸出手,照着记忆里当年姐姐在桥洞下掰开他手指的模样。
一根一根,掰开父亲僵硬的手指。
他抽出那张寻人启事,郑重地揣进口袋。
他撑着膝盖站起身,走到桌旁。
桌上,放着昨天老汉儿没吃完的那包卤肉。
乔青山面无表情地抓起那包冷肉,一把全塞进嘴里,机械地疯狂咀嚼。
胃里一阵翻涌,他捂着胸口干呕了一下。
可他拼命捂住嘴,脖子上青筋暴起,硬是把那口夹馊臭冷肉,连同十几年的骨肉分离之痛,一起咽进肚子里。
“娘,姐姐。”
“我一定把你们找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