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天都是黑红色的,硝烟味、烂泥腥气混做黑风直往人眼里刮。
乔青榕拽着乔青山,光着两双小脚板,混在逃难的人流里。
周围全是难民,大人的叫骂声、婆娘的哭天抢地和娃娃的嚎丧声搅成一锅烂粥。
“挤你妈个死人头!莫踩老子!”
“哪个狗日的偷老子苞谷!”
“婆娘!你看到我婆娘没得!”
乔青榕光脚板上磨出血泡、糊着烂泥,疼得她直吸冷气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可她不敢停,只能咬牙,两条细秆腿硬拖着步子往前挪。
四岁的乔青山跟在在姐姐身后,满脸泪泥。
他嗓子早哭哑了,只剩下干瘪的抽噎声。
“姐姐……窝要娘……窝饿……”绝望的童声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乔青榕把弟弟放在路边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上。
“山娃乖,咱们去找娘。姐姐带你走,你莫哭哈。”她抬起脏手,替弟弟抹去脸上的眼泪和泥巴。
说着,她做贼似的伸手探进内衫,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小块发黑发硬的干馍馍。
这是前天她在死人堆旁边的烂泥沟里刨出来的。
乔青榕咽了口唾沫,黢黑指甲把馍馍表面泥巴一点点抠掉。
她咬着牙用力一掰,咔的一声,馍馍断成两半。
她把稍大的那半块塞进弟弟嘴边:“吃面面。”
乔青山两眼一亮,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。
干硬的馍渣子掉在破衣襟上,他慌得赶紧用手捏起来,连着泥灰一起塞进嘴里。
乔青榕盯着弟弟蠕动的嘴巴,喉咙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。
她猛地移开视线,把手里那半块馍馍重新藏回内衫里。
她把弟弟整个搂进怀里,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后背。
“月亮走,我也走,我给月亮提笆篓……”
沙哑跑调的童谣,在满是死人味的秋风里断断续续地散开。
乔青山靠在姐姐肩膀上,抓着那块馍馍,终于不再哭了。
两个半大娃娃,就像两根浮萍,混在逃难的人流里,漫无目的地熬了两天。
这天正午。
乔青榕两眼直冒金星,只觉得天旋地转,两条腿彻底抬不起来了。
兜里那半块馍馍早在昨天半夜就全喂进了弟弟嘴里。
她自己已经整整两天连一滴米水都没沾过,胃里只剩阵阵绞痛。
她眯着模糊的双眼,死撑着看清前面有个半塌的破石桥,桥洞底下恰好有一片干土坎。
乔青榕咬破嘴唇提了口吊命的气,硬拖着弟弟挪到桥洞下。
她一把将乔青山推到干土坎的最里头蹲好,又扒拉了几把枯黄茅草盖在他身上。
“山娃,你就在这里蹲起!千万莫乱跑,打死都莫出声,晓得不!”
她靠着石壁大口喘着粗气。
乔青山像是预感到了什么,死死攥住姐姐的破衣角。
“姐姐……你别走……窝怕……”小娃娃吓得浑身发抖。
乔青榕死咬着下唇,硬生生逼回眼眶里的酸涩。
她伸出颤抖的双手,一根一根去掰弟弟的手指。
可她饿得实在没力气了,刚掰开大拇指,小家伙的食指又死死抠了上来。
“听话!”乔青榕猛地拔高了嗓音,带着几分严厉。
“老汉儿出川打鬼子的时候说过,我是姐姐,要照顾好你!你在这点等我,姐姐去给你找吃的回来!”
乔青山根本听不进去,死活不肯松手,哇地一声崩溃大哭起来。
乔青榕心口一揪,但还是狠下心拍落弟弟的手。
接着,她哆嗦着摸出老汉留下的那根黄铜烟杆。
乔青榕把将黄铜烟杆塞进乔青山怀里。
“山娃,你看清楚。这是老汉儿去当兵前留给我的,我现在交给你!”
“你把烟杆拿稳!老汉儿说过他会回来的,你对着这个数一百个数……数到一百,老汉儿和姐姐就会答应了!”
乔青山被姐姐煞白的脸色吓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黄铜烟杆。
趁着这功夫,乔青榕站起身,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不准哭!你数到一百,姐姐就带着肉嘎嘎回来了!”
话音刚落,她转过身,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,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乱哄哄的流民堆里。
乔青山只能缩在桥洞角落里,抱着烟杆,带着哭腔开始数数。
“一……二……三……”
他数得极慢,稚嫩的声音在桥洞里发颤。
四岁的娃娃哪里会数到一百,数到十几就忘了后面的数,只能急得直掉眼泪,又抹着脸从一重新开始。
外头土路上,逃难的脚步声乱哄哄地踩过,没一刻停歇。
天色一点点黑透了,像家里那口黑卤锅倒扣了下来。
桥洞外头吹进来阵阵凉风,外面逐渐安静下来。
可是,姐姐没回来。
突然,头顶猛地砸下一阵震耳欲聋的嗡嗡声。
紧接着,轰的一声闷雷炸响!
乔青山只觉得脚下一震,桥顶上的灰土簌簌地往下砸。
外面瞬间炸开了锅,有人绝望地扯着嗓子嘶吼:
“日本人的铁坨坨丢炸弹咯!快跑啊!”
“狗日的!老子不跑……”
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炸开,火光把半个夜空都撕裂。
乔青山吓得捂住耳朵,把整个脑袋埋进膝盖里。
碎石土块纷纷砸在他背上。
他张开嘴,顶着漫天的炮火冲外头那片火海哭喊。
“姐姐!窝怕!姐姐——!”
第二天清晨,轰炸声终于停了。
一队满身是血的流民,互相搀扶着路过这座摇摇欲坠的破桥。
一个背着破铺盖卷的老太婆停下脚,余光扫过桥洞,发现角落里缩着个浑身是泥的娃娃。
老太婆叹了口气,步履蹒跚地走下土坎,伸手推了推乔青山僵硬的肩膀。
乔青山缓缓抬起头。
那张小脸上糊满了黑泥和泪痕,眼睛呆滞地望着前方,怀里依然抱着黄铜烟杆。
“十九……一百……”
他惊喜又失望:“姐姐叫窝数到一百……她就带肉嘎嘎回来了……”
老太婆听得眼眶一酸,抹了把脸。
她颤巍巍地解开包袱,抠出小半个绿毛包谷窝头,一把塞进乔青山手里,然后用力拽住他就往外拖。
“造孽哦……娃儿,莫等了。”老太婆声音嘶哑,“这世道,走脱了就找不回来咯!跟到我们走,才有命活下去!”
乔青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,被拽着踉跄往前拖。
他那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走,头却执拗地一次次扭过去。
他呆呆地看着那一地被炸弹翻烂、满是残肢断臂的焦土。
四岁的乔青山扯开那早就完全沙哑的嗓子,对着那片死寂荒野干嚎。
姐姐,一百个数,我早就数完咯。
可你在哪点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