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样,乔原开出川后,贾月荷一个人拉扯两个半大娃娃,硬是靠着两口锅撑起了一个家。
直到1940年夏天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防空警报声又捅破了蓉城的天。
街面上并没有炸开锅。
躲轰炸躲了这么久,老百姓早就遭磨得没得脾气了。
“跑警报咯——”更夫在街头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嗓子。
大伙儿脸上蒙着一层麻木,没人尖叫,只有闷头赶路的杂沓脚步声和收拾家当的磕碰声。
不过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只有富人官商才能叫收拾东西、
贾月荷背上绑着四岁的乔青山,左手拽着七岁的乔青榕,在人流推搡中往前冲。
她才二十多岁,原本梳得水光溜滑的发髻早就散了,更多的是熬日子的韧劲。
“娘,铁坨坨又来了哇?又能去山里玩了?”乔青榕不解地问。
“莫开腔,跟着娘走。”贾月荷拽着女儿,汇入往城外挪动的人流。
可今天的情况不对头。
警报才拉响没一会,头顶上就传来了黑铁鸟的嗡嗡声,来得太快,压得太低!
这一下,原本麻木的人群瞬间沸腾了,求生的本能彻底冲破了那层壳。
人群疯了一样朝城门口挤,瞬间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。
“别挤!踩倒人咯!”
“爬开!莫当到老子的车!”
有人脚下一滑栽倒在地,连声都没吭完,就被后面的人群、小汽车踩了过去。
贾月荷咬牙托住儿子的屁股用力往上一颠,被狂乱人流裹挟着往前冲。
城门口的桥堵成了死疙瘩。
前面的人迈不动腿,后头的人还在发疯一样往前挤。
“啊,挤你妈妈哦!”
贾月荷被推得一个踉跄,肩膀撞在城墙上,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,乔青榕的手被一个胖女人忽地撞开,瞬间脱了手。
“娘!”
女孩的尖叫声眨眼就被嘈杂人声吞没。
贾月荷心里“咯噔”一空,猛地转过头,在攒动的人头里,一眼锁定了女儿煞白的小脸。
她压根顾不上会不会被踩踏,逆着人流探出手臂,一把抠住女儿手腕,硬生生把她从人缝里给扯了回来。
“抓紧我!哪个发瘟再把你挤脱了,就真没得命咯!”贾月荷眼珠子通红。
乔青榕吓得小脸惨白,用尽全身力气攥住母亲的衣角。
不知过了多久,母子三人总算被挤出了城外。
土路上依旧是黑压压的逃难人群。
头顶上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,空气里全是汗臭、土腥和绝望的味道。
又熬着走了一大段路,乔青山嘴唇干裂得起皮,趴在背上发出猫儿一样的微弱声音。
“娘……窝饿……”
贾月荷发飘的脚步顿了顿。
她背儿拽女,艰难地挪到路边树下,把山娃放了下来。
哆嗦着手,把怀里那个被汗水濡湿的油纸包掏出来。
纸包里,躺着三片干巴巴的卤牛肉。
肉片早就风干得没了一点水分,边缘干硬发黑。
可那股卤香味,却一个劲儿往人鼻腔里钻。
两个饿了好大半天的娃娃盯着肉,眼睛瞬间亮了,不住地咽口水。
贾月荷刚准备把肉撕开,两个衣衫褴褛、眼窝凹陷的男人就凑了过来。
其中一个瘦竹竿挤出癫狂的笑,舔了舔嘴皮。
“大妹子,行个方便,给口吃的嘛,我们两兄弟三天没沾过米水咯。”
贾月荷心里警铃大作,反手就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,把两个娃娃挡在身后。
“没得!我们自己都不够塞牙缝!”
另一个矮个子男人没了耐心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少批话!有肉还藏到起!拿过来!”
他一边骂着,一边伸出爪子就朝贾月荷胸前抓来。
“爬开!”
贾月荷眼睛瞬间红了,她一把打开男人的手,顺势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。
“这几块肉是我娃儿的救命粮!哪个敢抢,老娘今天就跟他换命!”
瘦竹竿被她这股不要命的煞气吓得一缩脖子。
可那个矮个子早就饿红了眼,带着邪淫眼神地直接扑了上来。
“找死!老子吃完肉还要吃人!”
贾月荷想都不想,抡起手里的石头就朝那人脸面狠砸过去。
男人没料到这干瘦婆娘真敢下死手,慌忙偏头躲闪,石头擦着他耳朵飞了过去,砸破了一点皮。
他勃然大怒,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扇在贾月荷脸上。
贾月荷被打得跌坐在地,但她咬紧牙关硬是不倒,反而弓起脊背,用身体盖住身后的两个娃娃。
乔青榕吓得哇哇大哭,却学着母亲的样,从地上抓起小土块朝那两人砸。
“不准欺负我娘!你们两个狗日杂总!”
矮个子被彻底激怒了,抬脚就要往贾月荷肚子上踹。
“啊——!”
就在这电光火石间,贾月荷发疯般猛扑上去,张嘴一口咬住男人的小腿肚。
“啊——!”
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。
他拼命甩着腿,可贾月荷死活不松口,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瘦竹竿这下真慌了,赶紧上前死命拉拽同伴。
“算了算了!是个不要命的疯婆娘,我们快走!”
矮个子连滚带爬地挣脱开,捂着直冒血的腿肚子,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,瘸着腿跟着同伴跑远了。
路上的逃难人群依旧麻木地往前走,没一个人停下脚步。
直到那两人消失,贾月荷这才记得合上牙关,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浑身狂抖。
“娘……”乔青榕哭着扑上前,看着母亲嘴角的血迹,吓得直抽抽。
“没得事!”
贾月荷抹了一把嘴巴,重新摸出纸包。
她把那些干肉撕成小条,一股脑儿塞进两个娃娃的嘴里。
“快吃!”她嗓音嘶哑透风,却带着股狠劲,“赶紧咽下去!”
乔青山含着肉片,顾不上难嚼,合着眼泪大口大口地往下吞。
牛筋的油脂香在口腔里化开,这是求生的味道。
贾月荷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他们,把几根老肉筋塞进自己嘴里。
手指又沾了点罐底的卤水,抹进自己嘴里,感觉比吃肉还美。
她舔着那丝咸鲜味,一字一句地开口。
“记住咯,这是你们老汉儿的味道,是我们乔家的根!”
“只要这个卤水还在,我们这家人就没散!吃饱了,才有力气活下去!”
吃完这最后一顿肉,远处的半空再次传来炸响。
贾月荷惊得猛然起身,刚把小陶罐揣进怀里。
还没来得及背起儿子,天幕上那刺耳呼啸声已经擦着头皮刮了下来。
轰!!!
脚下的黄土地猛地往上一跳!
灼热气浪排山倒海般推了过来。
贾月荷被拍飞在地,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。
“娘!”
乔青榕在被气浪掀翻的瞬间,赶紧抱住了弟弟乔青山。
“榕娃子!抓紧弟弟!”
贾月荷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,逆着四处乱窜的人群,拼命伸手去够。
可横在她和两个孩子中间的,是一堵发了狂的人墙。
乔青榕咬紧牙关,两条细胳膊勒着弟弟的腰,被狂乱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,像洪流中的两片落叶,一点点被推向反方向。
“娘——!”姐弟俩抱着团,哭喊声在轰炸声中支离破碎。
“山娃!榕娃子——!”
贾月荷眼珠子几乎滴血,疯了一样往前撞,可根本推不动那汹涌的人流。
下一秒,黑色的硝烟混杂着漫天扬尘,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,瞬间将紧抱在一起的姐弟俩彻底吞没。
“榕娃子!!山娃!!!”
贾月荷双眼空洞地望着孩子消失的方向,两手空空。
她呆滞地低下头。
脚边,那个原本装满乔家根基的小陶罐,在刚才的推搡中被磕碎了一半。
老卤水混着泥沙,正一点点渗进土里。
贾月荷哆嗦着伸出血手,将半截的破陶罐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。
她仰起头,对着漫天黑烟,发出了一声哀嚎。
哀嚎过后,她跌跌撞撞地朝着儿女消失的方向拼命追去——哪怕是豁出这条命,她也要把她的娃娃找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