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逐盯着邓海进,语气咄咄逼人:“你替她给?那可是几十块钱!海哥,你是她哪个?”
“我现在还不是她哪个!”邓海进挡在陈招娣前头,梗着脖子终于说出口。
“但我就是想当她屋头的顶梁柱!想跟她搭伙过日子!”
邓海进双拳紧握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“我不是看她可怜才强出头!以后她出摊我推车,她磨豆腐我扛黄豆,哪个敢欺负她,老子先站前头!”
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。
邓逐嘴角一歪,还以为不准备开口了呢。
来娣抱着半怀柴火,眨巴着眼睛问:“海进哥,那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我呢?”
盼娣也走了出来,迷茫地看着大伙,还在纳闷谁要做顶梁柱呢。
邓海进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越界了,但也硬着头皮回话:“也挡。”
来娣咧开嘴,灿然一笑:“要得,这个姐夫我先认半个。”
陈招娣把手里木瓢搁在石磨上,认真看着面前这憨厚的缺心眼家伙,眼神微微晃动。
“海进哥,我嫁人不是图哪个帮我填窟窿。”
她咬着下唇,一如既往地带着倔劲。
“我妈要吃药,来娣要上学,这豆腐摊子我丢不开。你心里盘算清楚再开腔,搞不抻展莫来招惹我。”
邓海进转过身,对上她的视线。
他用力点下头:“盘算清楚了!豆腐钱你自己收着,家里的事咱们一起扛。”
邓逐把手里的供货单收起来,原本就是装样子的。
“行,这账早就清了。”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散漫,“我刚才收的,是海哥这张嘴。”
邓海进愣在原地,抬手挠了挠脑瓜,整个人还处于发懵状态。
陈招娣红着耳根瞪向邓逐:“邓老板,你专门跑来吓人嗦?”
邓逐摊开双手,无奈地撇了撇嘴:
“这不是怕他个胎神光晓得劈柴扛水,不晓得说正事嘛。
杜嬢嬢,明天中午到逐味川香吃顿饭,两家长辈把话摆在桌面上,行不行?”
杜秀梅终于笑了:“要得,我也去听听你们邓家是咋个章程。海进是个好娃子。”
第二天中午,逐味川香包间。
贾月荷靠在窗边的竹椅上,“吧嗒吧嗒”抽着旱烟袋。
瑶瑶搬了个小木板凳靠在她腿边,抓起彩铅画画。
王群英把新买的的确良衬衫衣角往下拽了两下,凑到陈芝梅跟前:“芝梅,我这身衣裳没丢丑吧?”
陈芝梅抓起一把瓜子,磕得“咔咔”响:
“精神得很!今天是谈喜事,又不是去大队开批斗会,莫绷起!”
邓义河也坐不安稳,强撑着面子:“我好歹去过几回大场面,不慌。”
陈芝梅翻了个白眼,立刻当众拆台:
“你快闭嘴嘛,癞疙宝打哈欠——好大的口气!当年秀英收你半斤猪肉,你硬是高兴得半宿没合眼。”
邓义河讪笑几声,再也不敢装。
邓海进坐在靠门的位置,手里的搪瓷缸端在半空,水面哆哆嗦嗦直晃悠。
蒋明端着一盘蒜泥白肉走进来,笑嘻嘻地打趣:
“海哥,你这汗毛都竖起来咯!今天是吃饭还是上刑?要不要我给你倒杯五粮液壮个胆嘛?”
邓海进推开他的脑袋,难得硬气一回:“你话咋个这么多,谈对象你又没经验。”
蒋明咧着嘴乐出声:“谁说的!我在书上学到好多!”
正说着,杜秀梅领着陈招娣和来娣、盼娣三姐妹走进了店里。
陈招娣换了件花褂子,头发用红头绳扎得整整齐齐。
来娣刚跨进门槛,就脆生生地喊出声:“瑶瑶!”
瑶瑶丢下画笔,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拉住她的手:“来娣姐姐,窝给你留了巧克力!可甜可甜啦!”
陈芝梅立刻站起身,把几人迎进包间坐下:“杜家嫂子,快坐!饭菜还在灶上,先喝口热茶。”
杜秀梅客气地大了一圈招呼,对着主位的贾月荷喊了声:“贾娘娘,您老人家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。”
贾月荷笑眯眯地招手:“硬朗啥子嘛,就是还多吃得下两碗白米饭。
秀梅快坐,莫拘束。今天没得外人,就是一家人坐在一块说说话。三十年前你老娘在码头卖豆腐,你还跟着屁股后头呢!”
王群英赶紧抓了一把红糖瓜子塞进杜秀梅手里,笑着夸奖:
“嫂子,招娣这丫头今天真是俊,我看跟我们家海进坐在一块,就是登对得很!”杜秀梅打量着敞亮干净的饭店包间,又看了看邓家人热情的模样,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了。
她喝了一小口茶,感慨道:“你们老邓家现在是真正发旺咯,这大饭店办得有声有色的。”
“啥子发旺不发旺,都是辛苦钱。”贾月荷眯着眼睛,一语双关地接话。
“不管干饭店还是过日子,讲究的就是一个踏实。我们家这几个男娃娃,嘴巴笨,但干活绝不偷懒。”
几句家常话一拉,桌上的气氛顿时热乎了不少。
杜秀梅把搪瓷缸放下,切入了正题:“老娘,大哥嫂子,既然你们没把我当外人,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
我家这个情况你们也晓得,招娣要是过了门,她那个豆腐摊子还摆不摆?
我这把老骨头要是哪天动不了,她能不能回来端口水?”
王群英赶紧点头搭腔:
“该回就回,哪有嫁出去的女儿不管老娘的道理。招娣手艺好,我们老邓家绝不让她把吃饭的本事丢了。”
邓义河也清了下嗓子,正色道:
“杜家嫂子,我们是来求亲,不是买劳力。彩礼钱按镇上的规矩,一分不少,全留给招娣压箱底。
婚期先不急,让两个娃娃先处着看,日子合拍再定。”
杜秀梅看向大女儿,叹了口气:“我倒是希望早点定下。招娣今年都二十六了,再拖下去,村里那些长舌妇又要说闲话。
我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,趁着还看得见,早点把她送出门,我也安心。”
陈招娣拿着茶杯的手一顿:“妈!你说啥子嘛!我又没急着嫁人!”
“你是不急,我急!”杜秀梅点了点女儿脑门。
“我要是哪天病倒了,你和来娣咋个办?海进是个靠得住的,我看得出来。你要是再犟下去,好人家都让你错过了!”
眼看母女俩眼圈都红了,屋里稍微有些僵住。
“好了,莫吵嘛。”贾月荷声音带着定海神针般的威严。
她瞅着杜秀梅,语气和缓却有分量:
“秀梅,你的心病我老婆子看得清楚——你是怕招娣遇着第二个黑心婆家,怕她吃亏。”
杜秀梅眼眶一热,低着头叹了口气。
贾月荷把烟袋杆往桌上一搁,发话道:
“我们老邓家不兴旧社会那一套。娶媳妇是过日子,不是买个丫鬟回来当牛做马。豆腐摊子,招娣想摆到哪年就摆到哪年!
这两个娃娃,先让他们处对象,等招娣心头踏实了,我们再风风光光来提亲!”
说到这,老太太扭头瞪向手足无措的邓海进:
“海进这个憨包要是敢在外面耍浑、把招娣委屈到了,不用你秀梅动手,我老婆子第一把铁火钳打断他的狗腿!”
邓义河连声应和:“对!我一杀猪刀削了他!”
杜秀梅彻底笑开了:“贾娘娘,有您老人家这句话,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算彻底落地咯!”
话音刚落,后厨的门帘被掀开。
邓逐端着一盘冒着腾腾热气的卤牛肉走了进来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,先处对象。”邓逐把盘子稳稳摆在桌子正中间。
他顺手拿了双公筷,夹起一片挂着卤汁的牛肉放进邓海进碗里,调侃道:
“恭喜海哥,今天这关算你过了。以后送豆腐、学会说话,一样都不准少。”
邓海进刚想起身去后厨帮忙,被邓逐这话激得顿时脸红起来。
陈招娣吸了口气,拿起自己的筷子,从盘里夹起一片牛肉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,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颈。
接着,筷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那片牛肉稳稳落进了邓海进的碗里。
“先把饭吃了,别光顾着紧张。”陈招娣垂下眼睫,声音微不可闻。
来娣立马在旁边起哄,拍着小手:“姐,你脸红啦!”
陈招娣瞪了妹妹一眼,故作凶狠:“吃你的饭!”
来娣捂着嘴偷笑,大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蒋明靠在门框上,笑得前仰后合:“海哥,嫂子给你夹菜了!你还不赶紧表示表示?”
邓海进脸红地像猴屁股,筷子举在半空完全不晓得往哪儿伸。
贾月荷在旁边磕着旱烟袋,笑得满脸褶子:“这娃娃,傻得可爱。”
陈芝梅也跟着大笑起来,嗓门震天响:“海进这个憨包,以后有得招娣管教咯!”
邓逐得意地笑了,老邓家全出耙耳朵!只有自己是大男人!
他反手给许月吟夹了一块牛肉,眨了眨眼。
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快活的笑声。
饭店外头,一辆自行车停了。
乔青山牵着女儿乔小雁和妻子姚素芬跨进门槛。
他一边介绍着逐味川香各色菜肴,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带了几分自豪。
“邓老板,我带老婆孩子来吃卤肉,他们硬是不信你的手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