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前厅乔青山的喊声,邓逐放下手中的大千干烧鱼,走了出去。
大厅门口,乔青山牵着灵动少女乔小雁。
身材苗条的姚素芬跟在后面,打量着这个让丈夫魂牵梦绕的饭店。
乔小雁踮着脚尖往后厨方向吸鼻子,掰着手指数等下要吃哪几个大菜。
“乔叔!”邓逐迎上去,“稀客啊,今天把嫂子和闺女都带来了?”
乔青山点头回应,拍了拍女儿的肩膀:“小雁,喊人。”
乔小雁脆生生地叫了声叔叔。
姚素芬挤出个略显拘谨的笑,客气道:“邓老板,我们就是来尝尝你家卤肉,老乔天天念叨。”
“嫂子客气啥子嘛!”邓逐大手一挥,“今天屋头热闹,刚好有席面,一起去包间坐,卤肉管够!”
乔青山怕麻烦,下意识想摆手推辞:“不了,我们在大厅随便……”
姚素芬在后头悄悄拽了一下他的袖口,朝他使了个眼色。
乔青山脊背僵了一下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最终点了头。
邓逐领着三人往包间走。
刚推开门,里头正闹腾得很。
蒋明故意学邓海进说话结巴的样子逗大伙乐,来娣和盼娣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。
邓海进敢怒不敢言,讪笑着和招娣对视。
陈芝梅抓起瓜子就朝蒋明砸过去,骂他是个欠抽的宝器。
“乔叔,里头坐!”邓逐侧身让出过道。
乔青山牵着小雁,抬腿刚跨过门槛,整个人就像是被定住了。
主座上,贾月荷一脸慈祥,夹一块牛肉在瑶瑶嘴边晃悠,哼着乡野小调逗小丫头:
“胖娃儿胖嘟嘟,骑马上成都……”
瑶瑶一口咬住牛肉,含糊不清地跟着奶声奶气地唱:“成都又好耍,胖娃儿骑白马……”
唱到这里,小丫头卡壳了,眼巴巴地问:“妈妈,后面咋个唱了?”
乔青山牵着女儿的手猛然收紧。
“哎哟,老汉儿,痛……”乔小雁被捏得生疼,抬头想喊,却发现父亲整个人僵在那里,脸色惨白。
这个调子……
四十多年了,他记了四十多年的声音。
小时候,娘就是这么拍着他的背哼唱。
在逃难路上,姐姐背着他,也是一遍遍哼着这首歌谣。
乔青山耳朵里嗡地一声,包间里所有声音褪去。
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。
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跟着唱出来:
“白马……跳得高,胖娃儿……耍大刀。”
“大刀……耍得好,胖娃儿……戴红帽……”
这沙哑粗粝的男声,带着难以抑制的悲腔与颤音,突兀地砸在热闹的包间里。
正准备教瑶瑶唱下一句的贾月荷被这动静引得抬头,眼睛忽地睁大了。
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站在门口,左眼蒙着一块黑布眼罩,身板挺拔又……瘦小?
贾月荷盯着那张脸,手里的动作顿住了。
高挑的眉骨、鼻梁、下巴……那轮廓和丈夫有七八分像,正是她年轻时看熟了的那个模子。
“啪嗒”一声,贾月荷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。
瑶瑶吓了一跳,赶紧拿小手去拉她:“祖祖?筷筷掉啦。”
贾月荷根本没听见瑶瑶的话,身子颤抖,眼神牢牢锁在门口那人身上。
邓逐觉察到奶奶的异样,正准备拉着乔青山三人往里让座,顺口介绍道:
“奶奶,这是乔青山乔叔,以前对越打仗的一等功臣,现在住夏州城里武装部……”
“乔青山”三个字,让贾月荷浑身一震。
姓乔?
她那个一去不回的男人,就姓乔!
娃娃才一岁半,原开只听了一句咿咿呀呀的“爹”,就笑着出川打鬼子了。
“山……山娃?”贾月荷站起来,试探性地开了口。
声音又轻又碎,生怕声音稍微大一点,面前这个人就会消失。
整个包间一下静了下来。
蒋明嘴里含着半口茶水,忘了咽下去。
许月吟抱着瑶瑶的手,顿时收紧。
陈芝梅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,所有人都齐齐看向贾月荷和乔青山。
乔青山听见“山娃”两个字的时候,鼻腔里像被强行灌进了一把滚沙。
又酸又烫,他眼眶一下子涨满了水汽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又迈了一步。
那条曾在死人堆里爬过独木桥的腿,此刻膝盖一软,咚地一声跪在了贾月荷面前。
“娘!!”
乔小雁吓得抓住母亲的衣摆。
姚素芬也惊得捂住嘴,这真是他寻找了大半辈子的娘?!
贾月荷的手颤巍巍地伸出去,那双手落在乔青山脸上,激动又贪婪地摸起来。
从眉骨摸到鼻梁,再顺着下颌线,摸到右耳后头。
那里有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。
四十多年了,这颗痣在她梦里被摸过无数回。
她摸到了!
贾月荷浑身猛地一打摆子,原本撑着扶手的手一下子脱了力,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似的往下滑。
“山娃……我的山娃啊!”
这一声嚎,不像哭,倒像是把胸腔里的血都呕了出来。
她用力揪住乔青山的衣领,泪水决堤而出:“你跑哪去了嘛!娘以为你早遭炸弹炸死了啊!”
乔青山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。
这个在南疆战场上瞎眼都没吭过一声的独目硬汉,此刻把脸埋在老母亲膝盖上。
他哭得撕心裂肺,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。
“娘……我找不着家了……我找不到你啊……”
包间里霎时鸦雀无声。
蒋明红了眼眶,背过身去猛抹了一把脸。
陈芝梅捂着嘴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邓逐站在一旁,只觉得鼻根子一阵阵发酸。
许月吟赶紧伸手抱住瑶瑶,把女儿的脑袋按进怀里。
瑶瑶感情最纯真,也受感染地哭了起来:“妈妈,祖祖和叔叔咋个哭了,我也哭了!”
许月吟吸了吸鼻子,轻声哄道:“因为,叔叔找到家了。”
贾月荷捧着儿子的脸,怎么看也看不够:
“四十多年了……你姐呢?我的榕娃子呢?咋个没跟你一起回来?”
乔青山的脊背猛然一僵。
啪!
他跪在地上,抬起手用力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姚素芬吓得尖叫了一声。
乔青山仰起脸,仅剩的右眼红得滴血:
“娘,我对不起姐姐……逃难那年,姐姐把肉全给我吃了……她出去找吃的,把我推下坎,她自己……没得啦,姐姐连骨头都没留下啊!”
贾月荷身子剧烈一晃。
就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大锤,她大张着嘴,半天没喘上气来。
等那口气捯上来,老太太闭着眼,发出一声凄厉呜咽,把儿子紧紧搂进怀里。
“作孽啊……老天爷作孽啊……”
过了好半晌,乔青山从地上直起腰。
他一把拽过身后早已经哭成泪人的姚素芬和乔小雁,按着妻女的肩膀往下压。
“娘,这是我婆娘姚素芬,这是你孙女小雁。”他嗓子哑得不成调,“咱一家给娘磕头!”
咚!咚!咚!
三个脑袋挨着,额头重重砸在地上。
“娘!!”
“娘!”
“奶奶!”
“快起来……地上冰人。”贾月荷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拉。
她摸摸孙女细皮嫩肉的脸,又紧紧拉住儿媳妇的手。
可当视线再次落回儿子脸上时,老太太的手顿住了。
她的目光钉在乔青山左眼的黑布眼罩上。
贾月荷松开儿媳,手指颤抖着探向那个眼罩。
指尖刚碰到布边。
乔青山本能地想躲,却忍住了。
贾月荷没有掀开,她只是用手掌轻轻覆在那块黑布上,感受着眼窝处那可怕的凹陷。
似乎就在刚刚,她看见的还是那个白白胖胖的儿子,一有卤肉吃就会笑得两眼弯弯。
怎么一转眼,就……
刚才还撕心裂肺的老太太,此刻声音却轻了。
“山娃……”贾月荷的嘴唇惨白,“你这个眼睛……我的山娃,疼不疼?”
包间里落针可闻。
乔青山跪在地上,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。
他抬起手盖在母亲那只枯瘦的手背上,轻轻摩挲着,摇了摇头。
“娘,不疼了。儿子打胜仗了,不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