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多,
邓逐蹬着自行车载着老婆孩子往三井村赶。
后座上,瑶瑶搂着妈妈的腰,哼唧着贾月荷教的川剧小调。
车轮子碾过村口的黄土路,扬起一阵轻尘。
远远地,邓逐就瞧见老盐井那棵大榕树下,围着黑压压一圈人。
大姑娘小媳妇们搬着小板凳扎堆,七嘴八舌地嗑着瓜子。
陈芝梅坐在正中间,翘着二郎腿嗑瓜子。
脚上那双崭新的白底红边回力鞋,“一不小心”就露了出来。
“芝梅,听说你家新买缝纫机了?”邓玲嫂子探着脖子,眼睛滴溜溜转。
陈芝梅吐掉瓜子壳,叹了口气:“买了飞人牌的!一百七十八块呢。唉,我说太贵了,逐娃硬是要买,拦都拦不住!”
这话一出,榕树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一百七十八?我的老天爷哟!”
“这可是宝贝啊!”
赵大嫂瞪圆了眼珠子,盯着陈芝梅脚上的鞋:“这鞋也是时兴得很!城里人有指标才穿得上吧?”
陈芝梅伸直了腿,故意抖了抖鞋尖:
“这算个啥子哦!我儿媳妇手上还戴着上海牌女表呢,一百二十块带日历的!”
周围的妇女们惊叹连连,满脸酸意和羡慕。
“老汉儿,那是奶奶!”瑶瑶眼尖的很,“奶奶!窝们回来啦!”
陈芝梅听见孙女的奶音,立马起身挥手:“哎哟我的乖乖!快过来!”
快过来送助攻!
邓逐停车在榕树下,扶着车把让许月吟先下来。
刚才还满眼泛酸的赵大嫂赶紧凑上前,笑咪咪地:“哎哟,逐娃回来了?店里生意咋样嘛?”
邓逐暗自好笑。
这赵大嫂以前可没少在背后编排原主是个败家子,今天这变脸倒快。
他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还行,勉强糊口。”
赵大嫂也不冷场,干笑道:“那肯定挣大钱了!我就说嘛,逐娃从小就机灵,做生意肯定有一套!”
邓逐瞥了她一眼,语气不咸不淡:“赵婶,您以前不还跟芬芳嬢嬢说,我是癞格宝想吃天鹅肉,配不上月吟,迟早要把老邓家底败光?”
赵大嫂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:
“是哪个胎神乱说的嘛,我看你从小就有出息,昨天你不是还抓贼六嘛,真是长三井村的威风!”
“对头,逐娃聪明能干,又大胆!我都想把女儿嫁给他咯!”
“拉倒吧胖婶!你把女儿嫁过去,逐娃饭店都不够她吃的!”
旁边几个妇女捂着嘴偷偷看笑话。
许月吟扬了扬手表,微笑着接话:“赵婶,您其实没说错,我确实高攀了。能嫁给邓逐,是我的福气。”
赵大嫂彻底涨红了脸,只能讪讪地往后退。
陈芝梅在旁边看得暗爽,走上前一把拉住许月吟的手:
“走走走,回家去。别跟这些长舌妇扯皮,浪费时间。”
刚进院子,瑶瑶就从车后座跳下来。
“祖祖!窝给你带好吃的啦!”
堂屋里,贾月荷正半躺在竹椅上,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的川剧。
听见重孙女的声音,她立马笑开了花:“哎哟,我的小心肝!快过来让祖祖亲一口。”
瑶瑶迈着小短腿扑过去,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箔纸包着的小方块:
“这个叫巧克力,可甜可甜的!老汉儿说是进口的!”
贾月荷戴上老花镜,瞅着包装纸上的洋文字:“这金元宝一样的玩意儿,我还头一回见。”
瑶瑶撕开一点金箔纸,往贾月荷嘴边送:“祖祖,你尝哈嘛!”
贾月荷张嘴抿了一小点。
浓郁的可可香混合着奶香,在舌尖化开,丝滑细腻的口感带着微苦的回甘。
“这味道……怪得很,有点像中药,但是吞下去又甜滋滋的。”贾月荷砸吧着嘴评价。
瑶瑶趴在她腿上,仰起小脸:“好吃吧?”
贾月荷摸着她的小脑袋:“好吃,比大白兔奶糖还香。”
瑶瑶大眼睛一转,狡黠地开口:“祖祖,你吃了窝的巧克力,明天也要给我杀一只大鹅!”
贾月荷愣了一下,随即指着瑶瑶哈哈大笑:
“好啊,你个小鬼头,在这儿等起我呢!跟你老汉儿一样精,不吃亏!”
邓逐和许月吟提着网兜,走进满是笑声的堂屋。
邓逐拿出两包冷吃兔:“奶奶,这是店里新出的冷吃兔,您尝尝。我又学了不少菜,您想吃啥尽管开口。”
包装撕开,一股子浓烈霸道的红油干香窜了出来。
红亮亮的兔肉丁裹着白芝麻,热油爆炒过的焦香直钻鼻腔,看着就让人疯狂咽口水。
贾月荷原本没当回事,可闻到这味儿,老太太眼神一凝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兔肉丁放进嘴里。
牙齿一咬,肉质紧实化渣,豆瓣酱香与辣椒的辣味在口腔里迸发开来!
贾月荷吃了一块就不敢吃了,生怕邓逐和瑶瑶一样,开口就是一只鹅:
“好霸道的火候!这干香的味儿,比当年在酒楼里吃的还要正!逐娃,你这手艺简直神了!”
许月吟拿起水壶帮忙倒茶。
贾月荷看在眼里,点头称赞:“月吟啊,你把瑶瑶教得真好。这丫头越来越招人疼了。”
许月吟把茶缸递过去,温声说:“奶奶,是您和妈教得好。”
正说着,院子外头走进来两个人。
邓义河搓手,神色有些局促:“逐娃,我有点事想跟你开个口。”
王秀英跟在后头,也是一脸期待。
邓逐拉过一条长凳请他们坐下,顺口问:“大伯大娘,是为了海哥的事吧?”
邓义河愣住了:“你咋个晓得?”
“前几天在店里,海哥切着肉,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外送豆腐的招娣,差点把手指头当猪耳朵给卤了。”邓逐拆穿道。
王秀英眼睛直放光:“我就说嘛!海进那个闷葫芦,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,原来是看上人家了!这阵子天天早出晚归的!”
刚走进来的陈芝梅听见这话,大嗓门立马响了起来:
“招娣那丫头我认得,人长得标致,手脚麻利。她那个黑心奶奶也进局子了,没得拖累。海进要是能娶到她,那是老邓家祖上积德!”
邓义河急得直挠头:“可是这小子嘴笨,又不敢开口。我寻思着,让逐娃这个当老板的帮忙出出主意。”
邓逐摸着下巴琢磨。
这种事就得下猛药,推一把。
“海哥现在在店里干活,工钱拿着,腰杆也直。他既然对招娣上心,那就给他创造个机会。”邓逐给出方案。
王秀英连连摆手:“他那个性子,能主动开得了口?”
邓逐挑了挑眉:“所以得下达死命令。这两天刚好放假,我安排他去给招娣送点的卤肉。借着送东西的名义,先摸摸底。”
贾月荷磕了磕旱烟袋,一锤定音:“这主意要得。”
邓义河还是没底气:“那杜秀梅那边,咋个去提?”
陈芝梅袖子一撸,豪气地说:“这事儿包在我身上!只要海进和招娣两人说好了,我去杜家走一趟,把话挑明!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传来邓义朋沉稳的嗓音。
“逐娃回来了?”
邓义朋肩上扛着一杆自制的长竹竿,脚下生风地走进来。
邓海进和邓玉燕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个湿漉漉的竹篓子。
瑶瑶一听见动静,冲了出去:“爷爷!你又空军啦?”
“哪有天天空军哦!钓了两条大板鲫,中午让你老汉儿给你炖奶汤!”
邓海进把竹篓搁在井沿边,老老实实喊了一圈众人:“逐娃、二娘、奶奶……”
邓逐转过身,盯着这木讷的堂哥,直接下达任务。
“海哥,明天你来我店里给招娣送点卤肉过去,顺便收账,不收账就收人。”
吧嗒一声。
邓海进手里提着的竹篓子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他浑身一僵,他那双常年握杀猪刀、稳如磐石的手,此刻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
憋了半天,同手同脚地往后退了一步,结结巴巴地:“啊、啊?收账?我替她还行不行?”
看着堂哥这副快要自燃的纯情模样,邓逐在心里默默吐槽:好家伙,杀猪的时候眼睛都不眨,送个肉魂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