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的干警赶到现场时,两个贼娃子被反扭着胳膊。
老范跑过去,咬牙切齿地指认被撬烂的车锁:“警察同志,就是这两个瘟丧!必须给他们搞个劳动改造!”
民警登记完,转头朝邓逐和乔青山招手:“两位同志,麻烦你们跟我们回所里录个笔录,很快的哈。”
“要得。”邓逐点点头。
乔青山低头垂眼,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上了警车。
救护车上几个白大褂跳下车,手脚麻利地把老太太抬上担架。
老人家的头上裹了好几层纱布,嘴唇乌青,一直在打着冷战哆嗦。
陈芝梅站在人堆外头,双手把瑶瑶捂在怀里,看得直叹气:
“哎哟,这造的哪门子孽哦……这些杀千刀的贼娃子,下辈子该投胎当癞疙宝!”
许月吟挽住婆婆的胳膊,柔声安抚:“妈,邓逐让咱们先骑车回家,他去趟派出所,晚点坐班车回来。”
陈芝梅抹了把眼角,摆了摆手:“晓得晓得,这儿血气重,咱们先带瑶瑶回去。”
派出所的大厅里,头顶的风扇“呼啦啦”转着。
邓逐坐在椅上,把事情经过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。
民警偶尔提问补充,笔尖在信笺纸上沙沙作响:“行,见义勇为,小伙子觉悟高。”
乔青山坐在旁边的长条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右眼紧盯着桌角的一道划痕,双手攥成拳搁在膝盖上,手背青筋暴起,一动不动。
录完笔录,邓逐起身看了乔青山一眼:“乔叔,弄完了,咱们走吧?”
乔青山没应声,机械地站起身,低着头往外走。
两人刚准备出派出所的大门,一个中年男人火急火燎地跑过来。
经过警察同志的介绍,江东双腿一弯,对着邓逐和乔青山恭敬鞠了三个躬,声音哽咽:
“邓同志!乔同志!太感谢你们了!要不是你们,我妈今天怕是交代在街上了!”
邓逐赶紧上前一步,一把托住他的胳膊:“江叔,您别这样,举手之劳的事情。”
江叔抬手抹了把通红的眼睛,抽噎着:“医生说我妈右腿胫骨裂了一条缝,后脑勺也磕破了,得住院观察。要是当时没人拦着,那两个瘟丧跑了,我妈指不定就……”
他说着,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。
乔青山往旁边挪了半步,死活不接话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邓逐用力把江叔拉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人家没事就是万幸,您快回去照顾她吧,买点骨头炖汤补补。”
江叔千恩万谢地点着头,又朝乔青山看了一眼。
见这独眼汉子硬邦邦地杵着,只好抹着眼泪转身往医院跑。
邓逐站在原地,看着乔青山僵硬的背影,试探着开口:“乔叔,您没事吧?”
乔青山背对着他停住脚,胸口用力起伏了一下。
转过身时,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冷硬生僻的表情。
“没事。走了。”
“那……改天来店里吃饭。”邓逐客套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
乔青山骑上自行车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……
傍晚,筒子楼。
乔青山坐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香烟,脑子里反复都是老太太伸着手的样子。
“我的菜篮子……菜还没卖完……”
那只沾着血的手,在半空抓了好几下,什么也没抓住。
他当时离她不过几步远。
可等他把那两个贼按跪在地上,老太太已经倒下了。
乔青山低头盯着掌心,手上还沾着贼衣领蹭来的灰。
他想起小时候逃难,姐姐把他塞进草垛里,急得直哭。
“青山莫出来。我去前头找口水,我一定把娘找回来。”
后来,姐姐没了。
娘也没回来。
“老汉儿,你咋个了嘛?”
乔青山一惊回过神,看见女儿捏着铅笔,怯生生地站在两步开外。
乔青山沉浸在自责里,没应声。
小雁大着胆子凑近一步,半蹲到他旁边,拉了拉他的衣角:“老汉儿?”
“爬开!莫烦老子!滚进去做作业!”
乔青山豁然抬头,吼得嗡嗡响。
小雁吓哭跑进屋。
乔青山看着女儿的背影,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他张了张嘴想喊人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姚素芬端着搪瓷盆从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走回来。
一抬头,看见乔青山手背暴起的青筋,又听见屋里传来小雁的抽泣声,她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。
姚素芬压着火气问:“你发啥子批疯?连我女儿都敢吼!”
乔青山盯着地上那半截烟灰,嗓子发涩:“今天那个老太太,一个人卖菜。腿断了,脑壳破了,还在惦记那篮子菜。”
“然后喃?”姚素芬追问。
“我在想。”乔青山抬手捏住眼罩边缘,“我娘当年要是也遇到这种事,哪个去扶她?哪个晓得她是哪个的娘?”
姚素芬听出弦外之音了,叉在腰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。
这汉子哪是在心疼那个素不相识的婆婆,这是戳到心管子上了。
她叹了口气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又在想认亲的事了?”
乔青山咬紧牙关,没否认。
姚素芬看着天边那一抹快要消散的晚霞,脑子里闪过一幕幕画面。
丈夫上次去繁州寻亲,被两个江湖骗子连蒙带骗坑了三十块钱。
三十块啊,那可是她一个月在纺织厂起早贪黑踩缝纫机的工资。
他回来后,一个人坐在楼道里抽了一整夜的烟,第二天早上扫出来的烟头能装满一个簸箕。
再上次托人打听,人家收了钱依旧过得惨兮兮。
他连续三天半夜睡不着觉,游魂似的坐在窗户边发呆,吓得小雁直哭。
她不是不心疼这三十块钱,更不是不心疼他。
她是怕他一次次满怀希望,又一次次被冷水浇透,最后把这副残破的身子骨彻底熬空了。
姚素芬偏过头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声音软了下来:
“你上回去繁州,被人骗了三十块钱。你回来后抽了一夜的烟,我都看在眼里。我不是想拦你,我是怕你又……”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
乔青山猛地抬起头,打断了她的话。
他喉头动了动,声音明显发颤:“白渠镇那家饭店——逐味川香,你还记得吧?”
姚素芬愣了一下:“记得啊,天天买卤肉回来,贵得要死。”
“我在那家店,闻到了一股卤水的味道。”
乔青山转过头,独眼直勾勾地看着妻子,眼底燃着火苗。
“那味道……跟我小时候记忆里的,一模一样!我姐说过,我娘最拿手的就是做卤肉!那绝对是同一个味道!”
姚素芬抿着干裂的嘴唇,看了丈夫好一阵。
这个平时连三块钱菜钱都要跟她掰扯半天的倔驴,这辈子就剩下这么一个执念了。
血溶于水,她拦得住吗?她有资格拦吗?
姚素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伸手覆在丈夫手背上。
“那你就去查清楚。要真是,那是咱们家的造化。但你记到,别又稀里糊涂被人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