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了工资,也就到了国庆。
正值建国三十五周年。
刚蹬车进入夏州城主干道,1984年国庆的热闹声浪就直奔耳朵皮灌了过来。
街边电线杆上的铁皮大喇叭正开到最大音量,女播音员高亢的声音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:
“现在接受检阅的是……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五周年……”
伴随着威武的军乐声,整条大街全打挤了。
红砖墙上全用白石灰刷着“建国三十五周年大庆”的新标语。
街上的人明显都倒饬过,干部模样的大多套着四平八稳的中山装,时髦女青年们都穿上了挺括亮堂的的确良衬衫。
只要是走在一起的女同志,身上那股子友谊牌雪花膏和百雀羚的浓烈香脂味,随风能飘出半条街。
路上还能瞧见好些被大人们牵在手里的小娃娃,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,脑门正中间都被口红狠狠按了个大红印子,显得又土又喜庆。
“坐稳当咯,抓紧栏杆。”邓逐双手扶着车把,侧头叮嘱。
前杠上的瑶瑶是个闲不住的,小短腿在半空一晃一晃,正盯着路边的电线杆数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一……十六、十七……”
数到二十,小脑瓜卡壳了。
她咬着小手指想了两秒,果断重新来过。
邓逐听得哈哈大笑:“瑶瑶,你数到几了哦?”
许月吟下巴抵在他后背上,轻笑着递话:“别问,这已经是第三回了。”
“这些电线杆杆跑得太快了嘛!”瑶瑶撅起小嘴。
这会,瑶瑶的小手突然一指路边:“老汉儿!看那边!好多好多脑袋!”
邓逐顺着一看,前面国营五金交电商店门口,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少说上百个老少爷们,连马路都给堵了半边。
众人全伸长了脖子,盯着橱窗里那台十四寸的飞跃牌黑白电视机。
荧光屏里正好放到大阅兵,铁甲坦克排着队走,外头围观的汉子们看得满面红光,激动得直拍大腿。
不光人多,这几路穿过去,气味也太杂了。
国庆节厂里发了过节钱,路边大爷支着个黑铁皮糖炒栗子炉,把黑砂石翻炒得“唰啦唰啦”响。
饭店更是排着长龙,窗口向外狂吐着烟火气。
“切,火太大把酱醋炒苦了,花椒也是陈年的……”邓逐推着车,耸了耸鼻子,小声嘀咕。
许月吟在后座掐了他后腰一把,好气又好笑:
“今天过个大节,整个夏州城都在看热闹,就你这双鼻孔还在搞菜品鉴定呢?”
正说着,巷子口一个推着木轮车的小贩敞着嗓门乱吼:
“炸油糕——又酥又烫的红糖油糕——三分钱一个,不要粮票啰!”
夏州城的百货大楼张灯结彩,门外挤满了人,里面更是比菜市场还要热闹,人声鼎沸。
刚一进门,陈芝梅就风风火火地拽住邓义朋的胳膊,直奔一楼布料柜台:
“马上就要落霜了,冬天的棉袄得做起了。走,先去看两尺绒布。”
邓义朋憨厚地咧着嘴,回头冲邓逐挑了挑眉,老老实实跟了上去。
邓逐牵着老婆和瑶瑶直奔二楼。
还没走到文具柜台,瑶瑶的小短腿就生了根。
玻璃柜台里,一排排锃亮的铁皮文具盒和彩色铅笔,在这八十年代简直就是对小孩的降维打击。
瑶瑶挤过去趴到柜台边,小鼻子都快挤扁在玻璃上。
邓逐赶紧跟上:“同志,麻烦把那个二十四色彩铅和熊猫图案的铁皮文具盒拿出来。”
售货员动作麻利地把东西取出来,推到玻璃板上。
瑶瑶两只小手捧着铁皮文具盒,翻来覆去地摸着盖子,稀罕得不得了。
“老汉儿,这个要好多钱钱哦?”
“你猜。”邓逐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。
瑶瑶伸出五根手指,认真地皱起小眉头:“五块?”
“老汉儿买得起。”邓逐问清价格直接付款,“以后拿这个给你妈画大花花,拿好咯。”
瑶瑶把文具盒死死抱在胸口,仰着小脸,声音脆生生的:
“窝最爱老汉儿!祝老汉儿永远不死!”
邓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:“你这词儿哪学来的?”
许月吟捂着嘴乐出了声:“还能是哪,中秋节之后就喜欢学大人说吉祥话,全串台了。”
瑶瑶挺起小胸脯,奶音掷地有声:“祖祖教的!她说逢年过节,就要拣好听的说!”
“真是个大孝女。”邓逐好笑地揉了揉她脑袋。
趁着许月吟带瑶瑶挪到旁边的画册柜台,邓逐转身下了一楼,在靠窗的钟表柜台前站定。
目光扫了一圈,锁定在一块小巧的上海牌女表上。
银色的圆形表盘,细窄的黑色皮质表带,款式简洁大方。
“同志,这块上海牌怎么拿?”
售货员翻了翻吊牌,眼皮都没抬:“一百二。”
邓逐点了点头:“包起来。”
付了钱,把红丝绒小盒子揣进裤兜,邓逐心里暗道:得亏哥们现在是日入大几百的个体户,不然这浪漫还真玩不起。
回到二楼,许月吟正和瑶瑶半蹲在地上,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翻《动物世界》图册。
邓逐走过去,掏出丝绒盒子,一把塞进许月吟手里。
“嗯?”许月吟低头看清是手表,脸色微变:“你买这个干嘛?我用不着。现在店里进货、开销哪哪都要用钱……”
邓逐反握住她的手,没让她抽回去:
“你老公现在好歹也是白渠镇响当当的大老板了,连块表都不舍得给老婆买?”
许月吟咬着下唇,眼神里透着心疼:“是现在咱们不该乱花钱。”
邓逐看着许月吟那截白净手腕,凑到她耳边:
“前世……我们在一起以后,你第一个生日,我送你的礼物就是手表。那时候攒了一个月,挑了很久。”
许月吟指尖一颤,甜蜜的往事涌上心头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“你戴上的时候,笑得特别好看。后来……直到你穿越前,都一直戴着。”
邓逐目光温和,“我想把余生的时间,都花在你身上。”
许月吟提了一口气,眼眶微红:“……你总这样。”
这情话杀伤力太大,两世夫妻她还是招架不住。
邓逐见好就收,挑眉打趣:“嫌贵?那不要算了,我把时间花在瑶瑶身上。”
说着就要去拿盒子。
“谁说不要了。”许月吟一把护住盒子,娇嗔地瞪了他一眼。
她低着头,格外珍视地取出手表戴好。
银色的表盘在白炽灯下闪着微光,衬得那截皓腕越发白皙。
她转了转手腕,心里填得满满当当。
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,旁边突然平地起惊雷。
“哇——妈妈手上亮晶晶的!老汉儿在给妈妈戴好看的!”
这脆生生的一嗓子,周围顾客全扭过头来看。
许月吟脸颊“腾”地一下红透,慌忙弯腰捂住瑶瑶的嘴:“瑶瑶!小声一点!”
瑶瑶挣脱出来,眨巴着大眼睛理直气壮:“老汉儿就是在给妈妈戴亮晶晶嘛!有啥子不能说的嘛!”
邓逐极力控制着面部表情,憋笑憋得肩膀直抽抽。
许月吟红着脸瞪了他一眼,邓逐赶紧干咳一声,扭头假装看天花板。
这天花板可真天花板啊!
没一会儿,陈芝梅腋下夹着布料回来了,一眼瞅见许月吟手腕上的新表:“耶?这表好多钱?”
邓逐摸了摸鼻子:“一百二。”
“啥子?!”陈芝梅反手就在邓逐胳膊拍一巴掌,“一百多块钱!你个败家娃儿下手够狠的啊!”
邓逐红着脸嘿嘿直笑。
陈芝梅骂完,摸了摸皮表带,态度一变:
“不过……月吟跟着你受了不少苦,早该买了。戴着确实好看,眼光还凑合。”
邓义朋在后头,悄悄冲邓逐比了个大拇指。
一家人扫荡了一圈。
走到家电柜台前,陈芝梅指着一台飞人牌缝纫机:“月吟,你看哈这个。”
售货员热络凑上:“大娘眼光好,一百七十八,一早上就卖了五台。”
陈芝梅摸了摸机身,看向邓逐:“买不?”
邓逐大手一挥,掏钱结账:“妈,想买就买!买了拿回去做新棉袄!”
邓义朋抱起缝纫机,憨笑着凑上前:“婆娘,搬回去你可得教教我咋个用。”
陈芝梅白了他一眼:“你个杀猪的学个锤子!你就负责给老娘扛!”
全家人哄堂大笑。
路过糖果柜台,瑶瑶盯着一盒进口巧克力吞口水:“那个是啥子糖糖?咋个包装得跟画报一样好看哦?”
售货员笑答:“巧克力,十块八一盒。”
邓逐看着女儿的馋样,直接掏钱:“拿两盒。”
瑶瑶宝贝似的把巧克力抱在怀里,仰起小脸宣布:“窝要留到过年才吃!”
陈芝梅笑骂:“你这小家伙,跟你老汉儿一个德行,钱看得比命都重!”
走出百货大楼时,正午的秋阳正好,斑驳碎影落在一家人身上。
邓义朋抱着缝纫机走在前面,瑶瑶骑在邓逐脖子上高举纸风车,许月吟挽着邓逐的胳膊,嘴角漾着抹不去的笑意。
许月吟挽着邓逐的胳膊,手指轻轻抚过腕上的手表,嘴角漾着抹不去的笑意。
街两边的国营商店和个体小摊挤挨着,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,卖冰棍的老头推着泡沫箱从旁边经过,扯着嗓子吆喝。
前方路口,突然传来一声男人的暴喝:“住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