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月底,傍晚的逐味川香刚打烊。
蒋明在董丽兰的压迫下,嘟起小嘴抱着搪瓷盆刷碗。
邓海进弯着腰擦案板,认真地把葱花和肉末刮得干干净净。
邓逐拿着一沓钞票,又把账本摊在桌上。
“先把手里的活放下,发工资咯。”
说时迟那时快,蒋明一个闪现,捏着洗碗布就跑了出来。
他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手,脚底下跟踩了弹簧似的,第一个挤到桌前。
“逐哥,我这个月是不是要破百?”
“你倒想得美。”邓逐一张张点钱,抬手拍到他面前,“九十二块三毛。奖金扣了你偷吃三回卤牛肉的钱。”
蒋明先盯着钱,再抬头看邓逐,嘴巴张了半天。
“我冤枉得很!”他捂着胸口嚷道,“那叫试菜!厨子不偷五谷不收!”
“试个锤子。”邓逐翻着账本,“农历十二那天,你试了半斤。卤牛肉刚出锅,你拿个馒头夹着吃,还说要尝尝牛肉配白面的层次。”
蒋明耳朵根慢慢发热,伸手就想抢账本:“哪个记的?这账本咋个比公安局档案还清楚!”
“我记的。”许月吟从旁边抬起笔,一脸玩味,“那天你吃完还问我,有没有辣椒面。”
蒋明一愣,假正经地咳了一声,麻利把钱揣进裤兜:“嫂子记得那我就放心了。九十二块三毛,嫂子算术真好!”
又能攒九十多块的老婆本,以前他想都不敢想!
董丽兰洗完手走过来,也带着几分期待,以前在外面干活,可不是回回都准时发工资。
邓逐数出一百零五块递给她。
“师姐,这个月辛苦了。”
董丽兰接过钱,没有立刻收。
她只来了半个月,还能学做菜,就有一百块?
“师弟,你是不是给多了!”
“哪有,师姐是咱饭店唯二的大厨,辛苦得很,店里效率提高都是师姐的功劳!”
“辛苦啥子,灶上做事本来就是我的活。”她感激不已,“下个月再忙点也行。”
邓海进站在最后,肩膀上还搭着擦桌子的抹布。
他见前头的人都领完了,才往前挪了半步,又停住。
邓逐招招手:“海哥,别搓手了,钱又不得咬你。”
邓海进憨厚地咧了下嘴,快步走到桌边。
“七十八块,数清楚。”
邓海进把钱接过来,数了一遍。
“逐娃,这么多啊?”
“你前台切卤肉,后头还搬货送货。该你拿的。”
邓海进把钱贴着胸口放进内袋,扣扣子时手都不利索。
他嘿嘿笑着,挤出一句:“俺也去跟我老汉和妈说,他们肯定高兴。”
李萍领了五十二块,没敢抬头看。
她把钞票捏在掌心里,鼻头发酸。
“这钱太多了!”
邓逐又递过去一张大团结:“全勤奖,庆娃也来帮忙了嘛!”
李萍愣住,视线在钱和邓逐之间来回打转,眼圈一下子红了:“老板,这个我不能拿。我做的都是该做的活。”
“该拿就拿。你这个月早到晚走,老婆婆生病都没耽误店里的事。”
李萍抿紧嘴,眼泪掉到手背上。她慌忙拿袖口擦了擦,朝邓逐深深弯下腰。
“我往后肯定把活干得更仔细。”
“哎哟!”陈芝梅在旁边听得肉痛,抬手拍了邓逐胳膊一下。
“你这个败家玩意儿,有点钱就飘起了?十块钱,都够买多少斤米了!”
她嘴里骂得凶,转头却钻进后厨打包卤肉。
“李萍,提着!拿回去给你家婆婆补补。莫跟我推来推去。”
李萍提着油纸包,指尖摸到温热的油渍,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。
邓逐又给陈芝梅和邓义朋各发了两百。
邓义朋捏着厚厚一叠大团结,先往陈芝梅那边瞄了一眼,才压低声音:
“儿子,发这么多做啥子?家里留着进货嘛。”
“老汉儿该得的。”邓逐端起茶缸喝了口茶,“男人的钱包要鼓起嘛,够不够?”
邓义朋听见“男人”两个字,腰杆子都挺直了点。
他把钱飞快揣进内兜,还不忘按住口袋。
“够了够了。”
“你敢拿去买酒,我把你腿打断!”陈芝梅把钱塞进围腰,先警告了一句,打算晚上好好让邓义朋加个班。
邓义朋缩了缩脖子,老实点头:“不买酒,不买酒。”
瑶瑶小跑出来,奶声奶气地问:“老汉儿,窝也上班啦,窝有没有钱钱?”
邓逐弯腰把她抱到凳子上,掏出两张一块的票子放进她小手里。
“瑶瑶负责招呼客人,表现好,发两块奖金。”
瑶瑶把钱捧到鼻子前闻了闻,又小心塞进自己的小口袋:“窝要攒起来买画笔,给妈妈画大花花!”
“哎呀,还是我孙女乖。”陈芝梅伸手把她搂过去,乐得合不拢嘴。
至于许月吟的工资,夫妻俩相视一笑,心照不宣。
蒋明靠着门框,把兜里的钱摸了又摸,脑子里冒出个念头。
自行车,我来了!
他骑着新车,从夏州纺织厂门口慢悠悠经过。
车把上挂着军绿挎包,后座擦得锃亮。
下班的女工们一瞧,肯定要多看他两眼。
到时候他单脚撑地,咳一声:“同志,顺路不?俺也去捎你一截。”
蒋明越想越美,圆脑壳都昂起来了,拍着桌子宣布:“我明天就找何大刚提车!有了自行车,还愁找不到婆娘?”
邓逐抬头:“你骑车去哪儿找?白渠镇哪个姑娘不认识你这颗圆脑壳。”
蒋明一噎,马上梗起脖子:“我去夏州!纺织厂、公园、电影院门口,哪里姑娘多我就往哪里骑!”
董丽兰弯腰收拾碗筷,忍着笑问:“你确定人家看的是你,不是看你那辆车?”
“车也是本事!”蒋明把胸口拍得砰砰响,“没得车,哪个姑娘肯跟你处对象?”
邓海进闷头冒出一句:“你坐上去,车轱辘怕是要遭压瘪哦。”
屋里一下就安静了。
蒋明扭头看过去,邓海进却低头擦盆,神色老实得很。
话音刚落,陈芝梅就笑得直拍桌子,许月吟也偏过头抿着嘴。
瑶瑶听不懂,见大家笑,跟着拍起小手。
蒋明涨得脖子通红,指着邓海进:“海哥,你学坏了!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!”
……
第二天上午,蒋明换了件白衬衣,头发沾水抹得服服帖帖,在店里遇到人就显摆。
“自行车!下午俺也去提车,以后买菜送货,全包在我身上!”
他话还没落地,街边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响声。
一辆嘉陵摩托停在饭店门口。
冯彩倩摘下蛤蟆镜,甩了甩被风吹乱的大波浪。
“邓逐,我来拉卤肉了。”
她一进门就瞧见蒋明那副得意样:“蒋胖子,刚才听你嚷嚷,骑自行车找婆娘?”
蒋明挺直腰板:“咋了?自行车咋了?”
冯彩倩把蛤蟆镜挂在领口,不紧不慢地说:
“没咋。就是你骑到纺织厂门口,人家姑娘怕是要问一句,同志,谁家冬瓜成精了?”
柜台后头,许月吟没忍住,抿嘴轻笑。
蒋明脸皮一抽:“摩托车有啥子稀奇?烧油,贵得很!我骑自行车还能锻炼身体!”
“锻炼?”冯彩倩上下看了他两眼,“你也知道自己胖,要减肥啊?”
蒋明捏紧菜刀,狠狠剁在案板上。
他心里气得冒烟,嘴上却不敢跟冯彩倩硬顶。
邓逐看热闹不嫌事大,靠着柜台笑道:“蒋明,买新车是喜事。是不是该请大家喝汽水?”
“车都没买!”蒋明扭头瞪他。
“提前庆祝,图个吉利。”邓逐说得头头是道:“天府可乐!天府添富,你买车后肯定能发财!”
冯彩倩眼睛一转,立刻接话:“肯定富啊!蒋老板现在一个月挣九十多块,今年就成万元户?骑个自行车在路上都能捡到金元宝!”
陈芝梅、董丽兰和邓海进齐齐停下手里的活,吹捧起来。
“对哦!蒋明一看就是大富大贵!”
“叫蒋老板,厨神!”
蒋明也被吹得飘飘然,转眼忘记了先前的不快:“买!喝!今天哪个不喝就是看不起我蒋明!”
“我也来一瓶。”冯彩倩笑眯眯地补了一句,“谢谢蒋老板。”
十分钟后,蒋明抱着一箱天府可乐回来。
玻璃瓶在箱子里碰得叮当响,他脸色比泡菜坛里的青笋还难看。
瑶瑶从里屋跑出来,抱住他裤腿,仰着小脸问:“明叔,可乐是不是橘子味呀?窝要橘子味!”
蒋明低头看看小丫头,又摸摸空了一截的钱包,整张脸都垮了。
“逐哥!”他抱着汽水箱哀嚎,“你闺女这张嘴,跟你学得一模一样!她才是老板命哦!”
邓逐笑得茶水差点呛进鼻子里。
许月吟伸手拍了拍他的背,指尖碰到他衣裳时顿了顿,又很快收回来。
她低头合上账本,小声道:“明天周日,我们去夏州城里逛逛吧。”
“好!”媳妇提的要求,那还算要求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