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娣没接邓海进递过来的手帕,摇头闷声道:“不用……我手脏。”
后头响起一阵杀猪般的嚎叫。
赵二嫂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腿乱蹬。
“打死人啦!光天化日杀人啦!哎哟喂,没天理咯!”她一边干嚎,一边拿那双吊梢眼瞟向集市口。
不到两分钟,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挤进人群。
“哭丧啊?大清早的吵锤子吵!”
赵二嫂一骨碌爬起来,顺势抱住那男人的大腿:
“王干事!你可要给咱们老百姓做主哇!这个卖猪肉的踹我男人胸口,秤都打断了!还要抢我摊位,我们两口子在这集上交钱摆了十几年!”
赵老二也捂着腰,哼哼唧唧凑过来:“王干事,我这肋巴骨怕是遭他踢断了哟。”
王干事黑着脸扫了一眼招娣。
“你这豆腐摊,管理处登记了没得?”
“啊……我……登记了的。”招娣紧张地摸出一张纸条,手指直发抖,“交了两毛钱管理费。”
“交了两毛钱就能随便占地盘?”
王干事一把将纸条抽过去,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,
“摊位是要按顺序排的,你新来的占了老摊贩的位置,还找社会闲散人员来打架,还有没有王法了?”
他抬起手,指头几乎要戳到邓海进的鼻尖:
“这个动手的跟我到管理处走一趟。摊子我先没收,等事情搞清楚了再说!”
招娣一听要收摊,吓得一抖:“豆腐不能收啊!我还要卖……”
“老子说收就收!”王干事不耐烦地挥手。
邓海进绷着脸往前迈了半步,把招娣挡在身后。
王干事被他这煞气吓得往后退了半步,色厉内荏地朝集市口吼:“保卫科!来人!你给老子嚣张!”
“不用喊了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邓逐站了出来。
“王干事嘛,这么早就来大集上维持秩序,真是人民的好公仆,辛苦辛苦。”
王干事正窝着一肚子火,转过头刚想开骂。
结果看清楚是谁,整个人一愣。
邓逐?逐味川香哪个不晓得!
之前他跟着表哥唐发远去逐味川香蹭饭,表哥拉着这小子的手一口一个“邓老板”,亲热得像亲兄弟。
更别说人家老婆的文章,还上了好几次夏州日报!
这可是通了天的人物!
王干事丝滑地变脸,笑呵呵的:
“邓老板,您咋个亲自来赶集了?”
“我来买豆腐。王干事工作挺忙?改天有空,和唐局长一块儿来店里喝两杯嘛。”
“哎哟,这个……”王干事忙不迭点头哈腰。
“一定去!哈哈,邓老板那个厨艺,连港岛大老板都馋得流口水,我早就想再去尝尝了!”
赵二嫂还抱着他的裤腿,不明就里地催促:“王干事,你倒是赶紧收她的摊子啊……”
“爬开!”
王干事一脚把赵二嫂踹开,转身指着赵老二的鼻子。
“你两个胎神胆子倒是肥得很!人家陈家妹娃的豆腐,是供给咱们镇上‘先进个体户示范店’的专供原料!
你敢踢人家的筐?你晓不晓得这批豆腐要是送不到,影响了外宾就餐,你们负得起这个政治责任吗!”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赵老二吓得嘴唇直哆嗦,腿都软了:“啊?这摊……我们就是……”
“是个锤子!”王干事厉声打断,“扰乱集市正常秩序,寻衅滋事,砸坏商户财物,罚款五块!”
邓逐啧啧两声,没想到大早上就能看到川剧变脸。
赵二嫂忘了哭,尖叫起来:“五块?!我们一天才卖几块钱……”
“嫌少?罚十块!”王干事不耐烦地挥手。
“今天这个集你们不准摆了!马上挑起担子给我滚出大集!”
那两口子彻底懵了,哪里还敢放半个屁,手忙脚乱地挑起破担子就往外挤。
一路上豆腐水滴滴答答漏了一地,连头都不敢回。
王干事转过身,腰杆子不知不觉弯下来。
“邓老板,底下人办事不力,差点冲撞了您。您放心,这事儿我绝对给您办得漂漂亮亮。”
他抬手朝集市口最显眼的那块空地一指。
“陈家妹娃,你跟我来。这里靠着大马路,两边都是过路人,宽敞得很。以后那块地盘就是你的了。”
招娣愣在原地,结结巴巴地说:“那个……那个位置不是要抢的吗?”
“抢啥子抢,那是镇上统一规划的!”
王干事拿出一张摊位回执单上写字盖章,塞到招娣手里。
“盖了公章的,受工商所保护!谁敢动你半寸地盘,你直接来所里找我!”
说罢,他又朝周围看热闹的摊贩吼了一嗓子。
“都把耳朵给我竖起听清楚!陈家姐妹的豆腐摊,是管理处重点保护对象!以后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她,就是跟我老王过不去!”
方才那几个起哄说“去牲口市”的老摊贩,吓得赶紧把脑袋埋进自家的菜背篼里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邓逐顺水推舟,冲着周围的人群喊道。
“乡亲们!陈姑娘家这杜家石磨豆腐,那是一等一的好东西!
真材实料!她家里遇了难处,希望大家伙平时互相帮衬一把。
我饭店买菜量大,买了豆腐,也会多多买大家的菜的!”
“海哥。”邓逐送上一个助攻。
“咱们店里讲究食材源头保护。以后每天早上你过来,帮招娣把摊子支好。”
他也明白邓逐是在帮他牵线,认真地憋出一句:“好。”
招娣抿着嘴唇,眼眶泛红,最终用力地点了下头。
来娣站在旁边,也破涕为笑。
经过这一出,大家也都给几分薄面,希望邓逐多来买自家的菜。
况且看起来这豆腐确实比赵家那掺水豆腐好。
“妹儿,你这个豆腐咋个卖哦?”
“一毛钱一块。”招娣赶紧回话。
“楞个大一块?先给我来三块!”
后头又挤上来几个妇女,纷纷掏钱买豆干。
邓海进偷偷看了招娣一眼,两人恰好对视,他赶紧低头,手忙脚乱地开始帮忙。
回到饭店,邓逐直接钻进了后厨开始忙活。
灶台上两口大铁锅同时开火。
一口锅里正大火翻炒着兔肉丁,另一口锅里正熬着红彤彤的秘制红油。
董丽兰拿着长把铁铲,飞快地翻动着锅里的兔丁汗。
“师弟,你刚才说这兔肉要煸干一点,到底煸到啥子程度才算合适?”
“再多炒半分钟。”邓逐凑到锅边,盯着泛起微黄焦边的兔肉。
“寄到港岛得十天半个月。兔肉里头要是留了水汽,到地方保准闷酸了。水分必须煸干,肉质紧实一点,嚼起来才更有回味。”
“那要是煸得太干,不就硬得咬不动了?”董丽兰有些迟疑。
“冷吃兔本来就是给人磨牙的零嘴,又不是端上桌的正菜。要的就是越嚼越香的劲头。”
邓逐转身走到案板前,将八角、山奈、丁香、桂皮等香料一样样称量出来,倒进白瓷小碟里。
他特意将山奈的分量加了两钱,又把丁香的分量拨出去一半。
蒋明正切着葱花,好奇地问:“逐哥,丁香提香最管用,你咋个还减量了?”
“丁香味道霸道,放重了容易压味,把兔肉本身的鲜香给盖住了。”
邓逐捏起一撮香料,“它在这道菜里,主要是拿来护油的,不是拿来抢戏的。”
董丽兰赶紧在心里记下:“护油?”
“对头。这几味香料按这个比例配好下锅,熬出来的红油放得再久,也不容易发哈喇味。”
邓逐说着,将小碟里的香料倒进旁边熬煮的红油锅里。
随着大火熬煮,一勺滚烫的红油猛地泼进煸好的兔肉锅里。
滋啦——
红绿相间的干辣椒和花椒在热油中剧烈翻滚,一股勾魂夺魄的麻辣鲜香瞬间炸开,顺着后厨的窗户飘了出去。
前厅里,许月吟悄悄咽了口唾沫。
趴在桌上练字的瑶瑶更是丢下铅笔,哒哒哒跑到厨房门口:“老汉儿,窝要吃兔兔!好香哦!”
邓逐拿着铅笔,把刚才调试的香料配比仔仔细细抄在黄纸上。
现在这年头没得防腐剂——除了盐。
想靠一包冷吃兔挣外汇,自己只能在物理脱水和香料防腐上多多尝试、改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