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。
陈招娣挑着两筐豆腐走在前头,扁担压得她肩膀直往下沉。
“姐,还是我去摆嘛。”来娣背着豆干跟在后头。
“摆摊我来。”招娣喘了口粗气,将扁担搁在青石板上,掀开上头的白纱布。
三十斤石磨嫩豆腐码在板子上,透着一股浓郁豆香。
“送邓老板店里那三十斤你去。”
“为啥子又是我去?”
招娣摸了摸脸颊上火辣辣的伤口,垂下眼皮:“我这个样子咋个去嘛。”
来娣站着没动,眼圈有点泛红。
“快去。”招娣把捆好的两笼豆腐往她怀里推,“你莫让人家干等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小心点!”
来娣咬着嘴唇,挑起小担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招娣蹲下身,从筐底摸出那块木牌,摆到摊子右边。
那是邓逐让许月吟帮写的“杜家石磨豆腐”招牌,下面还有一些广告宣传语。
刚站直身子,三副担子就横在了她摊前。
“你个晦气娃,往那边挪挪!”
赵二嫂叉着水桶腰,朝牲口市那边努了努嘴。
“这块地盘我们用了十几年了,你瞎了眼看不到?”
招娣捏紧了衣角,轻声说:“我上回就摆这儿,已经在管理处交钱登记了。”
“登记有个锤子用!”赵二嫂大嗓门一扯,半条大集都听得见。
“几十岁的老姑娘不嫁人,还把自己亲奶奶送进局子!我呸!你还好意思抛头露面在这里摆?”
招娣眼眶一红,手指在竹筐边缘掐出白印。
“那是她做的事,跟我的豆腐没关系。”
“不都一家人,你也不是什么好人!”赵二嫂冷笑一声,抬脚就是一踹。
“哐当!”竹筐翻倒。
几块白生生的豆腐滚落出来,直接砸进泥窝里,沾满了黄泥巴和烂菜叶。
招娣急忙扑过去蹲下捡,手指在烂泥里抠着碎豆腐。
旁边卖咸菜的王老头磕了磕烟枪,阴阳怪气地搭腔:“妹娃儿,爬远点嘛。去牲口市那边。”
“牲口市臭得很。”
另一个卖粉条的老摊贩咧着黄牙笑。
“你这豆腐嫩,正好压一压牛粪味道。说不定生意更好哦。”
周围赶早集的人围拢过来,指指点点,愣是没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。
招娣没吭声,只是把捡起的碎豆腐往筐边码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就在这时,大雾里传来自行车链条急促的“咔哒”声。
车骑得极猛,到了摊前一个急刹,轮胎在烂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印。
邓逐单脚撑地,率先跨下二八大杠。
半个钟头前在逐味川香店门口,他瞧见来娣一个人挑着担子来,问了三句话就觉出不对劲。
来娣说话躲躲闪闪,眼泪花直转,说是姐姐昨天在集上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当时邓海进正在削土豆,听到这话,他手里的片刀一下削烂了土豆,气冲冲地就往外走。
邓逐怕出事,赶紧拉着来娣追上去,跟着一起过来了。
两人此刻并排站在摊前,来娣去扶姐姐。
地上是一滩碎豆腐,招娣蹲在泥水里,左边脸颊上的口子鲜红。
邓海进什么话都没说,那张木讷的脸阴沉得吓人。
赵二嫂翻了个白眼,认出了来人:“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卖猪肉的邓海进。你跑来干啥子?这是我们摊贩之间的事,你莫狗拿耗子……”
邓海进根本没理她,径直弯下腰。
他一只手捞起倒在地上的“杜家石磨”木牌,稳稳地插回泥里。
另一只手抓住倾覆的竹筐边缘,一把扶正。
他这两下没使什么大劲,可小臂上凸起的青筋和长年杀猪练出来的块头,硬是把赵二嫂后半句话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赵老二见自家婆娘吃瘪,从后头挤过来:“你算老几?敢管我们的闲事?”
邓海进转过身,高大的身形像堵墙杵在那儿。
“她的豆腐,我们店天天要。”
他声音粗犷有力,透着一股子莽劲。
“三十斤一天,一天不断。”
“你这是坏我家的生意!”
整个集市顿时鸦雀无声。
围观的群众里有人窃窃私语:“那是逐味川香的卤肉师傅哦……”
赵二嫂一听这话,觉得丢了面子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她转头冲招娣撒气,一巴掌拍在招娣肩膀上:“哪个喊你摆回来的!”
招娣被推得往后一倒,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,手里刚捧起的一捧碎豆腐全砸碎了。
赵二嫂还不解气,顺手去揪招娣的头发,长指甲直接从昨天那道伤口上狠刮过去。
招娣疼得发抖,却死咬着嘴唇一声没吭,只是把头往下低,拼命护住摊上剩下完好的豆腐。
“卖身抵账的赔钱货,你还有脸摆秤!”
赵老二也来劲了,从后头抄起摊上那把断了尖的木杆秤,秤砣在半空中抡了个圈,照着招娣的脑袋就砸。
“打死你这个——”
然而秤砣没能落下来。
邓海进右腿肌肉一紧,抬起脚猛蹬在赵老二胸口。
那双每天卸半边猪、劈脊骨的腿,爆发力何等恐怖。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赵老二倒着飞出去,砸进自己豆腐摊里,豆腐碎了一地。
两个原本想上前帮忙的老摊贩刚伸出手。
邓海进反手揪住其中一人的后衣领,往下狠狠一按,那老汉的脸直接跟烂泥地来了个亲密接触。
另一个摊贩的手腕被他单手扣住,往上一翻。
那人疼得嗷嗷惨叫,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。
这几下兔起鹘落,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邓海进连口大气都没喘,呼吸都没乱一分。
邓逐往后退了半步,他原本还想上前帮忙,现在看来纯属多余。
赵二嫂见状,又哭又骂地张牙舞爪扑上来,想要抓邓海进的脸。
邓海进顺手捞起地上的扁担,横在赵二嫂胸前,往前用力一送。
赵二嫂被顶得连连后退,一屁股坐回自己的空菜担子里,两条腿在半空乱蹬,怎么也爬不起来。
邓海进没多看她一眼,手里握着扁担,宛如一尊煞神。
“哎哟喂!杀人啦!”赵二嫂干嚎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你这是打人!我要去管理处告你!”
“去嘛,赶紧去。”邓逐这才慢悠悠地开口,“正好我这两天要去工商局一趟,咱们顺路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碎坛子和烂豆腐。
“你先踢人家的筐,又揪小姑娘的头发,你男人还抄秤砣要打死人,在场的乡亲们可都看得一清二楚。你要不要现在数一数,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?”
围观的群众一听这话,纷纷往后退了半步,生怕惹火烧身。
有个背着大背篼的胖妇女向来爱看热闹,这会儿扯着嗓门喊:“我看见了!是她先踢的筐,我站这儿半天咯!”
赵老二从一堆碎瓷片和咸菜渣里艰难地爬起来,浑身酸臭味,捂着老腰连腰都直不起来。
“邓海进……你龟儿子给老子等着。”
邓海进把手里的扁担收起,往招娣的豆腐摊前一站。
“我天天都在这儿。你随时来。”
赵老二吓得嘴唇哆嗦了两下,再也不敢放狠话。
他连滚带爬地拽起自家婆娘,挑起担子就跑,一路上咸菜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。
那两个被收拾的老摊贩也灰溜溜地爬起来,屁都不敢放一个,挑着家伙什赶紧往牲口市那头挪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
招娣还跌坐在冰凉的泥地里,头发散乱。
邓海进把扁担放下,走过去蹲下身子。他伸手把招娣手心里那点沾了泥的碎豆腐,一块一块捡出来,放到旁边的空筐里。
“别捡了。”招娣嗓音发着颤,把通红的手往身后藏,“脏了的……不要了。”
邓海进没说话,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,递到她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