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里,岳东良听说邓逐弄回一台封口机,饭都没吃就跑进了车间。
何军强蹲在机器底盘边,扯着电线。
“厂长你来瞅瞅。这家伙外壳锈得跟老腊肉一样,里头还不晓得烂成啥子了。”
岳东良弯腰拧了拧侧面螺栓,手电筒往缝里一照。
“军工货的底子是硬的嘛,拆开看看。”
两个高级工人把螺丝一颗颗卸下,外壳刚抬开,一股陈年机油味冲出来。
林方捂着鼻子凑近:“这机器起码闲了七八年。”
岳东良举着手电筒照向抽气泵,眉头压了下来。
“密封圈老化,全裂口了。”他又拨了拨铜线圈,“电机线圈烧过,得重绕。”
邓逐心里一紧:“岳厂长,还救得回来不?”
“咋个救不回来?机器又不是人,没断气就能修。密封圈用牛筋皮重车一个,线圈重新绕,就是费点功夫。”
何军强拍着胸口:“线圈交给我。库房有漆包线。林技术员,你参数念仔细点。”
林方赶紧翻开笔记本:“ZF-3型,电机额定功率……”
岳东良指挥着把抽气泵卸下来,朝车床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邓老板,把墙角那筐牛筋皮搬来。”
“要得。”
邓逐弯腰抱起竹筐,脚下跑得飞快。
车床声很快响起来。
岳东良守在车床前,刀头一点点削着牛筋皮。
何军强和林方趴在工作台上重绕线圈,漆包线一圈又一圈,手指勒出红印也没停。
邓逐蹲在地上递扳手、扶零件、擦油污,后背的汗把衬衫贴得紧紧的。
何军强抬头看他一眼:“邓逐,你一个开饭馆的,跑车间来打杂,委屈不?”
“为了赚钱,别说打杂,让我扫厕所都行。”
岳东良在车床边哼了一声:“有这股不要脸的劲,生意做得起来。”
众人忙活到五点多,最后一颗螺丝拧紧。
岳东良装回密封圈,何军强接好线路,林方攥着笔记本,手心全是汗。
“通电。”
电闸拉下,“嗡——”机器猛地震了两下,抽气泵转了起来。
林方一把抓住他胳膊,嗓门都劈了:“成了!邓师傅,真成了!”
何军强拍掉手上的黑灰,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:“龟儿子,刚才谁说扫厕所都行?现在你扫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岳东良拿抹布擦着车床:“这点小活,还把你们吓得一惊一乍。”
林方摸着纸箱:“以前咱们夏州的东西,想卖远点都难。”
“那就让港岛人晓得。”邓逐拍了拍机器,“川蜀兔子不光会蹦,还会挣外汇。”
何军强哈哈大笑:“这句话好!白渠镇要出个兔子厂长了!”
邓逐转身朝岳东良和何军强郑重鞠了一躬。
“岳厂长,何厂长,今晚我店里摆一桌。乔叔、马爷、林技术员,加上你们,谁都不准跑。”
何军强一把揽住他肩膀:“请客可以,火爆腰花必须安排上。上回吃过那一盘,我家婆娘煮啥我都觉得没味。”
岳东良收起扳手,摸了摸下巴:“有酒没得?”
“管够。”
“那我勉强去一趟。先说好,酒差了我要骂人。”
天擦黑,逐味川香的灯泡亮起来。
邓逐打电话去村里把自己父母也喊来了。
陈芝梅听说封口机修好了,也兴奋不已。
“逐娃要把兔子卖到港岛去,今晚必须整硬菜!老邓把卤牛肉切厚点,莫抠抠搜搜像猫儿舔盘子!”
邓义朋抱着卤肉盆,闷声应了句“要得”。
外面,蒋明抱着一只“咯咯”叫的大鸡公冲了进来。
“逐哥!我从家里抓了只鸡来!”
邓逐擦着手出来,看了一眼:“你不要命了,芹娘的种鸡你也敢偷来?”
“我自家的偷啥子哦,这只肥鸡天天早上吵死了。我这人心善,给它洗个热水澡!”
瑶瑶蹲在旁边看,小奶音又清又软:“鸡公好凶哦,肯定香!”
蒋明咬着牙把鸡提起来,“逐哥,这鸡咋整?红烧?”
“红烧太费时间,客都要坐齐了。做凉拌鸡,你来做。”
蒋明整个人一缩:“我来?桌上坐的是洪主任、乔叔、岳厂长。我要是整砸了,不得吊树上啊。”
“砸不了,我在旁边盯。”邓逐把鸡塞回他手里,按照广粤省白切鸡的浸煮法进行指点。
“记三条。第一,水不能开滚,水面刚起小泡就转小火。提起来晾一晾再下锅。三提三放,里外受热才匀。”
“第二条,冷水泡。泡了皮才紧,一咬有响声。”
“第三条,红油现兑。”
按照邓逐的指点,蒋明做的有模有样。
鸡凉透后,他抄起菜刀。
七年墩子的底子摆在那,刀落得又快又稳,斩件大小齐整,骨头断口干净,皮朝上码成扇形。
红油一浇,芝麻一撒,葱花一撮。
许月吟抱着画本从楼上下来,路过案板停住脚。
“耶~明娃,这个摆盘好看。”
后厨三口灶全开,董丽兰站在副灶尝试烹炒火爆腰花。
邓逐那边炒回锅肉,同时关注的董丽兰的做法。
“师姐,火再大点。”
“已经最大了。”
“那就动作快,不能在锅里养老。”
火爆腰花出锅,脆生生堆进盘子,泡椒红、芹菜绿,油亮得晃人眼。
邓逐又把冷吃兔倒进热锅回锅,干辣椒、花椒一翻,香味钻出后厨,前厅几个人都坐不住了。
洪主任进门,刚坐下就闻到香味。
“小邓,你这是请客还是设套?我下午就吃了半包饼干,肚子都在唱空城计。”
陈芝梅端着麻婆豆腐上桌:“洪主任,今天不许客气,空盘子才是对厨师最大的表扬。”
十个大菜上齐,宴席开始。
邓义朋提着酒壶,绕桌一个个倒满。
倒完最后一杯,他端起自己那盅,冲着乔青山举了举。
“乔同志,喝一个。”
邓义朋又转向岳东良:“岳厂长,敬你一杯。”
“要得。”
再转向何军强:“何厂长,喝一个。”
一圈下来,邓义朋自己也不晓得干了几盅。陈芝梅在旁边夹菜,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少喝点。三两酒的量,还要挨着敬。”
“今天高兴。”邓义朋抹了下嘴,坐回凳子上。
何军强第一筷子夹起鸡腿肉,皮咬下去“脆”一声。
“我日……这鸡皮咋个还有响声?”
洪主任跟着夹一块,鸡肉裹满辣油调料,鲜香麻辣味在嘴里散开。
“又麻又香还不呛,下酒简直不摆了。小蒋,这是你做的?”
蒋明害羞得脸红:“是……逐哥在旁边指点。”
岳东良啃着鸡翅,不断回味:“比你老汉那个凉拌鸡强。要不你回厂里来,我把你老汉儿踢掉?”
何厂长打趣道:“哈哈哈,蒋明也是好起来了,桂林见了也得叫大厨。”
你别说,蒋明已经开始幻想起来——三年之期已到,莫欺胖娃穷!
腰花转到岳东良面前,他夹起一块进嘴,连连惊叹:
“这腰花……不摆了。”
马锦汉吃得满头汗,指着盘子:“这鸡好,肉不散,骨头带点血丝丝,才叫嫩。”
乔青山慢慢吃完一块,抬眼看了蒋明一下:“手上也是有功夫。”
蒋明的圆脑袋差点昂到房梁上,凑到邓逐耳边:“逐哥,我这算不算出师了?”
邓逐给他倒了半缸酒:“出个锤子。今天你只做对了三件事,剩下三十件我还没教。”
“三十件?我找女朋友都没得楞个麻烦哦!”
邓义朋喝多了,脸红到脖子根,端着空酒盅,开口就没停。
“敬大家一个!我们逐娃三岁那年掉进堰塘,我一把捞起来的,捞起来他还笑。”
洪主任愣了一下:“哦?”
“我就晓得他这娃儿不一般。”邓义朋伸手比划。
“他小时候吃饭就凶,一碗红苕稀饭三口就没得了。我那时候杀猪,一天挣八角钱,都给他买肉票。”
陈芝梅一巴掌拍在他背上:“坐着。再喝就要唱戏了。”
“唱一段又咋个……”
“爷爷,你脸红得像卤兔头。”
大伙哈哈大笑。
这老汉儿平时一天讲不到十句话,今晚是把一年的话攒着一起放出来了。
洪主任放下筷子,抹了抹嘴。
“小邓,冷吃兔寄港岛,光有货不够。人家开箱看到一袋红油兔肉,晓得是啥子?得有字,有画,有说法。”
许月吟端着茶壶过来添水,接了话。
“洪主任,我上回那篇《川味人家》,罗记者说夏州日报换稿给了港岛一家侨刊。她跟那边编辑通过信,要连着登三期。”
洪主任端茶的动作一顿:“登港岛?”
“说是给侨胞看家乡。文章里写了卤水、兔头、坝坝宴。”
马锦汉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那就成套了嘛!人家看了文章,晓得白渠镇有这么个馆子;再吃到兔肉,晓得味道;下回回乡探亲,直接找上门来。”
乔青山夹起一块兔肉,也高兴地评价:“文章比机器走得远。”
陈芝梅眉毛瞬间飞扬:“我儿媳妇写的文章要上港岛的报纸?那不得了,比逐娃卖兔子还光荣!”
“妈,都是一回事。”邓逐给她添了勺鸡汤,“她写味道,我做味道。”
许月吟垂着眼睫,把茶壶轻轻放回桌上,耳根有点热。
洪主任乐得直点头:“这才叫双管齐下。兔子走邮路,文章走报纸。港岛那边一边看你的字,一边吃你的兔,还能不来?”
“来了咋办?咱们店才这么大。”蒋明急了。
“那就再开一间。”邓逐端起酒缸,“到时候你去当墩子头儿。”
“我要当厨师长!”
瑶瑶举着小勺跟着喊:“港岛叔叔来吃兔兔,妈妈画的画他们都看得到哒!”
许月吟摸了摸她的辫子:“瑶瑶也画一张。”
“窝要画老汉儿炒菜,锅里冒火火。”
陈芝梅笑骂:“你老汉儿以后当厂长,你就负责管他莫飘。”
瑶瑶用力点头:“好!老汉儿飘了,窝就喊爷爷扔他进堰塘!”
父慈女孝啊,满屋人笑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