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歇业一天,邓逐还想睡个懒觉,饭店大门就被人敲得“梆梆”响。
“谁啊!”
邓逐拉开门,只见门口站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。
黑框眼镜,蓝布中山装,腋下夹着硬皮笔记本,整个人文质彬彬的。
“邓师傅?”年轻人扶了扶眼镜,“我叫林方,外贸局技术科的。洪主任让我来和你商讨冷吃兔的包装事宜。”
“林技术员,快进来。”
邓逐把人领到后厨,案板上早摆着那晚漏油的油纸包。
油纸已经洇透,红油顺着折口渗到木板上,辣香还没散。
林方蹲下身,用两根手指捏起油纸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“油确实重。普通油纸撑不住多久。”
“十分钟都顶不满。”邓逐拿抹布擦着案板。
“冷吃兔要卖港岛,路上折腾十天半月,油纸一漏,别个打开包裹,怕是先闻到一股哈喇味,保质期也三两天。”
林方从笔记本里翻出一页资料。
“我问过夏州罐头厂。他们有马口铁罐,装肉制品没问题,高温杀菌后,放一两个月都不容易坏。”
“罐头不行。”
邓逐摇了摇头,拿起筷子在案板上比出巴掌大的方块。
“冷吃兔是零嘴,不是过年摆柜子里的午餐肉。铁罐子得拿起子撬,吃不完还盖不回去。港岛人买一包兔肉,总不能先找把钳子吧?”
林方笔尖停在纸上:“那你想怎么装?”
“铝箔复合膜。分成一两半一包,抽掉空气,热封口。不漏油不返潮,撕开就吃。”
“真空软包装?”
林方皱起眉头,笔帽在手指间转了半圈。
“这个技术,我在省城资料室见过。东洋那边搞得早,国内只有省城军需肉联厂有设备。
那台机器是进口货,人家自己做军供肉罐都忙不过来,莫说借出来。”
邓逐把筷子放回盆里:“所以得找洪主任。”
他回屋取了二十块钱,准备去买点烟酒。
空手上门,别人不一定搭理你,人情不是白来的。
许月吟坐在桌边,正给瑶瑶扎小辫。
她把红头绳绕好,抬头问道:“今天能回来吗?”
“下午应该回来,你中午带瑶瑶和师姐去蒋明家吃饭吧,他家鸡养大了。”
邓逐又转头看向林方:“包装解决不了,叶老板那五百块材料费就得打水漂。冷吃兔再香,出不了夏州,也只能在锅里横。”
瑶瑶捧着搪瓷缸刷牙,小奶音跟着问:“老汉儿要去抓机器呀?”
“对,抓一台会吃兔兔的机器。”
“那机器凶不凶哦?”
邓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。
“不凶。”
……
夏州城,外贸口办公室。
洪主任听完邓逐的话,沉思着狠狠吸一口烟,办公室里顿时烟雾缭绕。
“真空封口机,我不是没打听过。”
他皱着眉吞云吐雾。
“省城军需肉联厂那台设备是东洋进口的,金贵得很。人家厂长说了,机器一天不停,肉就要坏一批。借?门都没得。”
林方站在旁边,小声补了句:“就是把人情送到省城,也不一定排得上。”
邓逐坐在木椅上,眉头紧皱。
“夏州本地,还有路子没得?”
洪主任把烟灰弹进搪瓷烟灰缸,靠着椅背想了半天。
“倒有一台。”
邓逐坐直了些。
“军区后勤仓库里,有台退下来的软包装封口机。以前给野战口粮封袋子,后来换了新设备,那台老机器就扔在库房里吃灰。”
“能转让不?”
“难。”
洪主任摆摆手,脸上有些发愁。
“那是军方物资。就算淘汰了,也得军区批。我一个地方招待口的,跑去找军区要机器,人家值班室都不见得让我进门。”
林方合上笔记本,叹了口气。
“邓师傅,要不还是用马口铁罐?保质期这一关,总得先过。”
“不能凑合。”
邓逐按住桌角,心里发闷。
罐头当然能做,可冷吃兔一进铁皮罐,口感和吃法都变了。
辣油凝住、兔肉闷软,叶志兴要的是川味零嘴,不是一罐改头换面的肉罐头。
这事卡得真有水平。
一台废机器,硬是卡出了新手村boss的派头。
“洪主任,您再帮我问问。”
“我跟上面反映反映。”洪主任点点头,“你也别急。外贸这事不是煮面,水开了就能下锅。”
从局里出来,林方推着自行车跟在邓逐身边。
“邓师傅,我回去再翻翻资料。省城那边,也许还有别的厂子……”
“不用急着跑省城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”邓逐摆了摆手。
“来回路费、住宿、请客,几十块钱先没了。机器没摸着咱们先把裤腰带勒断,实在不行,样品先用罐头包装。”
两人沿着街边往车站走,路过武装部门口时,邓逐脚步停了下来。
台阶边,乔青山正和马锦汉说话。
乔青山穿着旧军裤,黑布眼罩压得很平。
马锦汉先看见邓逐,抬手招呼。
“邓逐,你跑城里来耍啥子?脸拉得驴一样长,谁把你卤锅砸了?”
“马爷,没那么严重。”
邓逐走上台阶,把办厂、出口、包装机的事简短说了一遍。
马锦汉听完,扭头问乔青山。
“就差一台封口机?”
乔青山抬手压了压眼罩,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邓逐,如果他的奶奶真是自己娘的话……
他还是开口了:“哪个部队的仓库?”
邓逐赶紧报了地址。
乔青山听完,转身朝武装部办公楼走去,
“乔叔?”
“跟上。”
马锦汉拍了拍邓逐胳膊,压低嗓门。
“走嘛。老乔主动开口,比你带两条烟还管用。”
武装部二楼。
乔青山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。
屋里坐着个穿军便装的中年干事,正伏在桌上翻文件。
那人抬头看见乔青山,赶紧放下钢笔:“老乔?你这个大忙人,今天咋有空来找我?”
乔青山两句话就把事情说完。
杨干事听到军区仓库和废旧封口机,搓了搓手里的钢笔。
“老乔,不是我不帮。机器淘汰归淘汰,军方的东西,报废转让都得军区后勤批字。”
乔青山站在桌前,紧盯着对方。
“老杨,帮个忙。机子躺库房里也是生锈,给他们做冷吃兔,卖去港岛,出口创汇。”
杨干事抬头看了眼他的眼罩,似乎想起了独木桥的故事。
乔青山又补了一句:“一台吃灰的旧机器能为国争光出口创汇,值。”
杨干事没再推辞,伸手抓起电话拨号。
他捂着话筒说了几分钟,额头都冒了汗。
电话一挂,他从抽屉里抽出调拨单,刷刷写字、盖章。
“废旧物资处置,给你们开联系信。老乔你签字,我这边走内部流程。今天去仓库谈,趁热打铁,莫等人家又改口。”
乔青山接过钢笔,在纸上签下名字。
邓逐站在门边,喉咙发干……这就成了?
进门到拿介绍信,前后还没十分钟。
出了办公室,他捏着那张盖红章的纸,半天才说道:“乔叔,这个人情,我记一辈子。”
乔青山脚步没停,依旧一副冷漠的样子:“小事。”
马锦汉跟在后头,嘴里啧了一声。
“他这个龟儿子,一辈子倔得很,求人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。今天为你跑这一趟,你莫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中午没吃饭,几人直奔军区后勤仓库。
四个战士推着一台灰扑扑的铁皮机器出了库门。
机器底座滚轮早卡住了,推一下,铁皮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邓逐围着机器转了一圈,伸手擦开铭牌上的油灰。
“ZF-3型。”
铁壳锈得厉害,线路也老化了。林方蹲在地上看了半天,手帕擦得乌黑。
“七几年的货,闲置了好些年。能不能动,得拆开看。”
“找个有车床、有电焊的地方。”
邓逐抬手拍了下脑门。
“机械厂!”
……
白渠镇机械厂门口,拖拉机刚停稳何军强就跑了出来。
他瞅着车斗里那台铁疙瘩,脚步都顿住了。
“邓逐,你从哪儿整来这玩意儿?”
“军区仓库淘汰的,真空封口机。”
邓逐跳下拖拉机,拍了拍机器外壳,简单介绍了几句。
“林技术员,你好!”何军强打招呼。
“何厂长,给你找了个新活。修好了,冷吃兔能去港岛;修不好,咱们就一起看它在这儿装死。”
何军强绕着机器看了一圈,抬手抹了把额头。
“龟儿子,你是真敢整。”
他朝车间里一挥手。
“拉进去!先拆开看看。机器坏了能修,人要是怂了,那才叫没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