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筒子楼那张木板床翻来覆去,乔青山一夜没睡踏实,脑里全是昨天那口卤牛肉的味道。
不是饿,是舌根子绵延不散的香味。
八角、桂皮、花椒、白芷……这些都对,但底子里还兜着一层旁人不知道的老味。
他说不清楚缘由,可舌尖上的记忆骗不了人。
四十多年了,这味道早已刻进骨头里。
天还没亮透他就下了床,姚素芬翻了个身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大清早的,搞啥子名堂?”
“出去转转。”乔青山出了筒子楼。
清晨六点,他跨上二八大杠一路蹬到何军强家楼下,仰起脖子喊了一嗓子:
“军强!下来!”
三楼的木窗户推开,何军强顶着个鸡窝头探出半个身子,满脸没睡醒的懵圈:
“老乔?这天才刚亮,你这是要下地抢工分啊?”
“白渠码头,你认路,带我一趟。”
何军强愣了愣,过了一会儿才无奈地跑下楼,跨上自己的自行车。
“老乔,大清早去码头干啥子?你现在在武装部端铁饭碗,该不会还要去当棒棒扛包吧?”
“打听个事。”乔青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。
何军强见状也没多嘴,使劲蹬车在前面带路。
十来分钟后,白渠码头。
江面上的白雾渺渺,几条乌篷船在水里晃荡。
船工蹲在船头,吧嗒吧嗒抽着叶子烟,烟丝火星子忽明忽暗。
石阶上,十几个棒棒拿扁担垫着屁股等活。
旁边的茶摊刚撑起油布棚,老板娘正拿破蒲扇生着三眼土灶,煤烟味呛鼻。
何军强把自行车靠在拴船的石柱子上,回头问:“老乔,到底打听啥子嘛?”
乔青山扫视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,声音发紧:“你晓不晓得,以前这码头上有个卖卤肉的?姓贾。”
“姓贾?卖卤肉的?”何军强抓了抓头发,“没得印象啊,我分配工作搬来白渠镇才几年嘛。”
“我去问问老人。”乔青山握紧拳头。
何军强是个自来熟,直接走向茶摊长凳上坐着的那几个老纤夫。
他熟络地散了一圈烟:“几位老辈儿,你们在码头干了多少年了?”
一个黄牙的老汉拿鼻子猛吸了一口干烟味:“我?三十多年咯。咋的,小伙子要找人干活?”
“以前这码头上,是不是有个卖卤肉的女人?姓贾。”
老汉皱眉抽烟,晃着脑袋寻思了半天。
“哦!贾大姐嘛!”他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早些年天天挑个挑子在码头卖卤肉!生意凶的批爆,连夏州城的大老板都来买。”
乔青山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成拳。
他上前一步,声音沙哑地问:“她男人呢?”
老汉摇了摇头:“没听说过有啥子男人。成天就她一个人风里雨里地挑担子,卖完就走。”
旁边一个驼背的老棒棒插了句嘴:
“我记得到,贾大姐个子不高,干活利索得很。后来不晓得咋回事,不在码头卖了,回村带娃儿去了。”
乔青山咽了下喉咙:“娃儿?男娃还是女娃?”
驼背老汉皱着老脸,含糊道:
“记不清咯,那都是二三十年的老黄历咯。大抵……是个男娃。从那以后,就再也没见过贾嬢嬢咯。”
何军强悄悄偏过头看了乔青山一眼。
只见乔叔直勾勾望着翻滚的江水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随后,乔青山又找了茶摊老板娘和两个蹲在台阶上吃面的老船工。
四五个人,说法大差不差。
何军强散完最后一根烟,走回乔青山身边:“老乔,这个贾大姐……到底是你啥子人哦?”
乔青山紧抿着唇,没有答话。
江风阵阵,吹散了他的思绪。
他记得父亲叫乔原开。
一九三七年,他才一岁多,父亲就跟着川军出川抗日了。
后来再见到父亲,是五二年他从朝鲜战场退下来,没多久就咽了气。
他记得当年蓉城防空洞里的空气,记得头顶上轰隆隆的炸弹声,记得姐姐背着他在废墟里跑。
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母亲的脸,三岁半的小娃娃只会喊一声“娘”。
后来姐姐跟他说,父亲叫乔原开,母亲姓贾。
那个年代的女人连个全名都没有,外人都喊贾大嫂、贾妹子。
再后来,连姐姐也没了。
他一个人被部队收容,从少年长到青年,从青年打到中年。
一只眼睛和几块肉留在了边境线上,换回来一纸转业证明和一等功勋章。
这么多年他到处打听,甚至被人骗过钱,却始终连根毛都没捞到。
他认命了,觉得老娘大抵也跟那个时代的千千万万可怜人一样,烂在哪个不知名的土坑里了。
直到昨天。
那盘卤牛肉里的卤香,他这辈子吃过无数家卤肉,绝不可能有第二家能熬出这种底味。
可邓逐说,卤水是奶奶传的。
他的奶奶就姓贾!
是娘吗?
乔青山捏紧的拳头发出轻响,随后又无力地松开。
他没去逐味川香。不敢去。
怕不是,更怕就是……
自己一个瞎眼的残废,突然找上门去说是她儿子?
人家现在有儿子有孙子,家庭幸福美满,日子过得巴适得很。
自己跑去干什么?
“老乔,还打听不?”何军强在风口里站了半天,实在没忍住。
乔青山把眼里的酸涩憋了回去,摆了摆手。
回程路过白渠镇街口。
逐味川香门口的食客已经排起了长龙。
蒋明在店里吆喝得震天响,邓猫正挑着两个卤肉箩筐,乐颠颠地出门去码头摆摊。
乔青山在店外站了片刻。
何军强看穿了他的心思,上前道:“老乔,来都来了,要不要进去坐坐?”
“不坐了。”乔青山走到卤肉台子前,“切两斤卤牛肉,分两包包好。”
邓海进熟练地切肉,肉片厚薄均匀,切口平整。
油纸一卷,麻绳一绕,两包肉递了出来。
“七块六。”
乔青山摸出钞票递过去,把其中一包塞进何军强怀里:“军强,今天麻烦你跑一趟了。”
说完,他跨上二八大杠,头也不回地骑远了。
何军强抱着那包热乎乎的卤肉,在风中凌乱。
“来都来了,必须整盘火爆腰花补一补,不然对不起我这大清早挨的冻。”
傍晚,夏州城。
乔青山推开筒子楼的门。
女儿乔小雁正写作业,听见响动,探出小脑袋,脆生生地喊:“老汉儿,你回来咯。”
“嗯。”
乔青山把卤肉搁在桌上,醇厚酱香在小屋子里飘散开来。
厨房里,锅铲刮擦铁锅的尖锐声音停了。
姚素芬端着一碟子咸菜走出来,一眼瞥见桌上的油纸包。
“又买卤肉?这肉好吃也不能天天当饭吃嘛!一斤多少钱?”
“三块八。”乔青山坐下。
姚素芬两眼冒火地望着他:“我的天!你个败家老汉,这钱都够买十几斤棒子面了!哪个店买的?”
“白渠镇,一个私人小馆子。”
姚素芬双手叉腰,盯着他:“你老实交代,是不是又听见啥子风吹草动,心里头又长草了?”
乔青山拿筷子夹起一片牛肉,垂着眼皮,没接话。
姚素芬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:
“你莫忘了上回!人家说繁州有个姓贾的老太婆卖泡菜,你跟个胎神一样,跑了三百多里地过去认亲。
结果人家是地道的繁州人,就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带三个娃。
你倒好,大方得很,把兜里的钱全掏给人家,自己饿着肚子走回来!你到底要搞哪样嘛!”
屋子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乔青山把肉放进嘴里。
牙齿咬合间,软糯的肉质和丰盈的卤汁在口腔里爆开,那股熟悉的香味一路暖到胃里。
他一片接着一片地往嘴里送,旁边的咸菜一口没动。
就这么干吃着卤肉。
姚素芬看了他半晌,眼眶有些发红,把咸菜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,又钻进厨房。
紧接着,厨房里传来比刚才更响的剁菜声,带着股发泄的怒火。
乔青山又嚼完一片肉,视线落在印着油渍的瓷盘上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筷子,将肉皮上连着的那点透明肉筋剔下来。
这个习惯,跟了他四十多年。
小时候,姐姐切肉时,总是把皮上的筋挑出来。
“这筋有嚼头,娘爱吃。小娃儿多吃点瘦肉嘎嘎。”姐姐当时的声音尤在耳边。
后来,娘没了,姐姐也死在了逃难的路上,可他这挑肉筋的习惯却怎么也改不掉。
布帘子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乔小雁探出半个身子,咽着口水:“老汉儿,这卤肉好香哦。你明天还买不买嘛?”
乔青山看着碗边那几条肉筋,心口苦闷。
“……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