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后院卤锅冒着热气,酱色卤汤在锅里翻着细泡。
邓猫蹲在三眼土灶前,火钳夹着柴,额头冒了一层汗。
邓逐用长筷子挑起一只猪耳朵,捏了捏,又压回卤汤里。
“看锅面,翻这种鱼眼泡就够了。火再大,肉要柴;火再小,味进不去。”
邓猫盯紧锅里:“逐哥,我记住了,鱼眼泡。”
“记住不值钱,手上有活才值钱。”邓逐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出去卖卤肉,客人问你这肉咋做的,你不能支支吾吾。人家买的不只是肉,也是逐味的招牌。”
九点四十,卤猪耳、卤牛肉和卤素菜全起了锅。
猪耳油亮,牛肉切面泛着酱色,豆干、腐竹和海带结平码在搪瓷盘里。
邓猫搓着手:“逐哥,我啥子时候走?”
“急个铲铲。”邓逐拿湿笼布盖住方盘,“肉没凉透,切出来要散。做生意,东西好是一回事,卖相又是一回事。”
许月吟从前厅出来,手里提着一块红底黄字的布招牌。
“逐味川香·贾嬢嬢传承老卤。”
几个字写得又大又稳,边上缝着两根麻绳。
邓猫把招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:“嫂子,这字太板扎了!隔老远都认得到。”
许月吟替他理平麻绳:“挂在扁担上,风一吹就有人看。别只顾低头切肉,招牌要让人看见。”
邓逐把油纸、秤盘和小砣子装进竹筐,又拿片刀敲了敲案板。
“秤杆要平,钱账要清。先让人试吃,买得多就多添两片耳朵。卖不完也不许贱卖,原样带回来。”
邓猫立刻接话:“秤杆平,账清楚,不贱卖,多添耳朵!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
“啥子?”
“有人找事,别硬顶。回来喊人。你逐哥不怕事,但也不拿你去逞能。”
邓猫鼻头发热,咧嘴道:“晓得了!码头上都是咱三井村的兄弟伙,不怕!”
他挑起扁担,两个竹筐一前一后压在肩上,红布招牌挂在扁担上,朝码头快步去了。
蒋明从门帘后探出圆脑壳:“邓猫儿,卖不完扣你饭!”
邓猫回头挥手:“卖不完我自己饿起!”
“算了吧,你再饿就真是猫儿了!”
十一点半,白渠码头。
汽笛一响,卸完货的棒棒工从跳板上涌下来,草绳还挂在肩上。
江边一溜摊子早就支起了。
打头是李婆婆的面摊,两口大锅腾着白汽,抄手、素面两毛,臊子面三毛。
竹筷在土碗里搅得咔咔响,男人们蹲在石阶上吸溜面条,声音一片,汤都端起来喝干。
“婆婆,二两面,多舀点面汤!”
“钱先给,老娘不赊!”
隔壁是汤锅摊,铁锅里牛杂血旺咕嘟翻滚,红汤上浮着一层花椒。
两毛五一碗,配个帽儿头饭,吃得人满头是汗,还要抬袖子擦。
再往下有个卤肉摊,摆着普通成色的卤猪头肉和卤肠头,两块八一斤。
老板嗓门倒是粗:“李老哥切二两?下酒巴适得板!”秤盘上下晃,油纸包一个接一个递出去。
热气、油香、吆喝声混在江风里,整条石阶像个露天食堂。
邓猫挑着担子找空地,刚架好案板,隔壁凉粉摊的胡麻子就丢了烟头。
“哪来的毛头小子?这块地我摆了六年。”
“胡哥,我不卖凉粉,不抢你饭碗。”邓猫揭开湿笼布,切下一片牛肉递过去,“尝一片,不收钱。”
胡麻子抿嘴没接,转身搅粉去了。
邓猫攥紧片刀,头回做买卖,他壮着胆子喊起来:
“白渠镇逐味川香!贾嬢嬢传承老卤!卤牛肉三块八,猪耳朵两块五,卤素菜五毛一份,现切现称!”
一个花白头发的老纤夫端着饭盒挤过来,盯着招牌,喉结动了动。
“贾嬢嬢?三井村那个贾月荷?”
“就是她老人家传的卤水。”
老纤夫把肉塞进嘴里,牙一压,药香混着回甜散开。
他嚼了两下,饭盒往石阶上一搁。
“三十年了……老周!都过来!贾大姐的卤肉又卖起咯!还有卤素菜!”
面摊那边好几个人端着碗就转了头。
“当年拉纤回来,两毛钱买几片耳朵,几个人下一斤酒。”
“我闻着就是这个味!”
“猫儿,你不扛包了?”
“强哥,我这身板扛不起大包,逐哥给我口饭吃。”邓猫笑呵呵地回应,同时递过牛肉片给人试吃。
“嗯?味道不错!那切二两牛肉,再来一两耳朵!”
“我要五毛豆干!”
半个钟头,摊前排了十几个人。大多只是看看,嫌卤肉贵就跑去吃面条了。
片刀贴着牛肉走,薄片平码油纸。
“机械厂门口,逐味川香!鲜锅兔、回锅肉、麻婆豆腐,管够!”
胡麻子闻着卤香,勺子慢了半拍,抹了把嘴:“给我切二两,秤莫少了。”
“少你一两,我把秤砣吃了!”
邓猫手上的片刀越走越稳,牛肉薄片平码油纸,猪耳朵切得脆生生。
同一时间,逐味川香后厨。
邓逐正炒回锅肉,五花肉在锅里卷边,豆瓣、蒜苗一下锅,油声滋啦作响。
脑海里连着跳出提示。
【灵光值+2。】
【灵光值+10。】
【灵光值+9。】
邓逐手上的锅铲停了一下。
成了。
卤肉摊卖出的东西,照样算逐味川香的认可。
这年头还没什么连锁店概念,他已经把招牌先插到码头去了。路子一通,往后就是多点开花。
“逐哥,锅要糊了!”蒋明抱着蒜苗盆嚷嚷。
邓逐回过神,手腕一翻,肉片裹着红油飞起又落下。
“你嚎啥子?肉还没焦,你先把蒜苗切匀。”
董丽兰端着盘子过来:“师弟,今天心里装着啥子事?”
“想下午的新菜。”邓逐把回锅肉推到传菜口,“老妈蹄花,下午试试。”
“麻婆豆腐才卖火,你又上新菜?”
“手艺人闲不住。躺着挣钱,那是癞疙宝想吃天鹅肉。”
下午一点半,午市收尾。
陈芝梅坐在柜台后拨算盘,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。
邓海进擦着手走过去:“二娘,我出去买点东西。”
陈芝梅头也没抬:“去嘛,莫在外头磨蹭。店里还等你切肉。”
“要得。”
白渠大集散了大半,豆腐摊前,陈招娣弯腰划着豆腐,袖口沾着几点豆花。
邓海进走到摊前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木盆,闷头把豆干摆上案板。
陈招娣抬头看他:“海哥,你咋来了?”
“帮忙。”
“饭店不忙?”
“收工了。”
陈招娣抿了抿唇,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热豆花,撒了点白糖,推到他面前。
“先吃,跑这么远。”
邓海进捧起粗瓷碗,耳朵烧得厉害,勺子在碗里转了半天。
陈招娣低头称豆腐,手里的棉线拉得很慢。
邓海进喝了两口,忽然开口:“明天送货,我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来。”
“路远。”他把豆干码上秤盘,压低声音说:“天不亮就出门,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陈招娣垂着头,手指捏住围裙角。
“那……你别空着肚子来。我给你留碗豆花。”
邓海进点点头,连碗里的糖水都喝干净了。
巷子口,邓义朋扛着一袋兔饲料经过。
他的目光从侄子发烫的后脖颈,转到低头划豆腐的招娣身上,脚下不由得慢了半步。
老邓同志换了个肩膀扛饲料,闷头往前走。
“这小子,总算没把刀工全练到猪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