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,后厨里。
邓逐正教董丽兰调麻婆豆腐的豆瓣酱比例。
邓逐往锅里下了一勺郫县豆瓣,红油刚冒出来,便抬手压了压。
“别急着下料。豆瓣要炒酥,红油要炒透。油色发深,闻着有股回甜味,才算到位。”
董丽兰盯着锅里,小声问:“现在还差点?”
“差十秒左右。做麻婆豆腐,豆瓣没炒透,后头就是拿牛肉和花椒硬遮丑,搞不抻展。”
蒋明端着盆从旁边经过,伸头看了一眼。
“逐哥,这么一勺豆瓣还要看十秒?我炒菜都是凭感觉。”
邓逐抬起锅铲:“你凭感觉炒出来的菜,叫随机事件。”
“靠,我就多嘴问一句!”
正说着,店门口传来一阵摩托声。
“突突突——”
瑶瑶趴在门槛上,小辫子一晃一晃,伸着脖子往外瞧。
“妈妈!好大的摩托车!”
一辆嘉陵摩托停在饭店门口。
冯彩倩撑稳车架,摘下头盔,浅色衬衫扎进喇叭裤里,那叫一个潇洒飒爽。
“嘿嘿嘿嘿!月吟、瑶瑶,我来啦!”她把墨镜塞进衣兜,“我来拿卤肉。帅不帅?”
许月吟走出来,打量着那辆摩托。
“你考过摩托车了?”
“考啥子证哦,没证就扣不了我分!跟我那瘸腿二叔学两天就会了。自行车骑得我腰痛,这个才安逸。”冯彩倩得意地扬起下巴。
蒋明从后厨钻出来,屁颠颠地扬起双下巴:
“彩倩姐,俺也去坐一圈呗?”
冯彩倩上下瞄他一眼。
“你坐?我这车是拉货的,不是拉冬瓜的。后轮胎压瘪了,你赔啊?”
“切,不坐就不坐。”
蒋明把抹布往肩头一甩,转身就走,嘴里还嘀咕:“骑个摩托了不起啊,我以后买个带斗的。”
董丽兰忍着笑:“明娃,你那带斗的装你自己正合适。”
冯彩倩瞥见墙上新挂的菜单,手指点了点。
“麻婆豆腐?两块钱一份?邓逐,你这豆腐是拿金子磨的?”
邓逐从后厨出来,笑道:“金子没有,石磨嫩豆腐有。杜嬢嬢家亲手点的,牛肉末也足。要不要试一份?”
“来嘛。我倒要看看,能不能比青竹饭店炒得好。”
瑶瑶已经抱住冯彩倩的腿,仰着小脸喊。
“彩倩姨,我想坐摩托车!”
冯彩倩弯腰把她抱起来:“亲姨一口,姨带你转两圈。”
瑶瑶搂住她脖子,吧唧吧唧连亲两口。
“彩倩阿姨最漂亮!比电影里面的人还漂亮!”
冯彩倩哈哈哈笑得停不住,抱着她往外走。
“这小嘴巴太甜了,跟我回家好不好,天天都有摩托车骑!”
“不要!”瑶瑶果断摇头,“你家的饭菜没得我老汉做的好吃!”
瑶瑶: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是分得清的。
许月吟听到女儿的话,浅笑地叮嘱:“这小人精!慢点,别开到大路上去。”
“放心,就绕店门口。”
冯彩倩把瑶瑶放在车头前面,又把墨镜戴在瑶瑶眼前,整个成了酷酷的小孩。
摩托车沿着空地慢慢转了两圈,瑶瑶两只小手抓着车把,咯咯直笑,张大嘴巴迎风开口:
“呼呼哇——好快哦!老汉儿,以后我也要骑!”
“好哦,明年我也要买一辆,当这条街最靓的仔!”
邓逐站在台阶上,看着两人。说完就进后厨忙活了。
围在门口的街坊也跟着说笑。
“冯家姑娘胆子大哦!”
“这摩托怕要几千块吧?啧啧,轮子都比我家自行车金贵。”
“逐味现在也不得了,开饭店的、骑摩托的,往这儿一站就是热闹。”
逛了几圈,冯彩倩把瑶瑶抱下来,瑶瑶还舍不得松手。
后厨里,邓逐已经把麻婆豆腐起了锅。
牛肉末煸得焦香,豆瓣红油裹着颤巍巍的嫩豆腐,青蒜苗一撒,花椒面落下去,麻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董丽兰端着盘子出来,摆到冯彩倩面前。
冯彩倩舀起一勺,吹了两下送进嘴。
豆腐刚入口,麻味先在舌尖跳了一下,接着是辣、鲜、烫。
牛肉臊子又酥又香,她顾不上说话,又接连舀了几勺。
蒋明凑过去:“彩倩,咋样?”
冯彩倩放下勺子,抬头看邓逐。
“你这真有点东西。”
“豆腐嫩,牛肉酥,花椒麻得干净。我们青竹饭店那盘,跟你这个摆一块儿,怕是要当场退休。”
邓逐笑道:“两块钱还亏不亏?”
“亏啥子亏?这盘下饭,我能把半甑子饭吃完。”
瑶瑶挤到桌边,举起小勺子。
“彩倩姨,老汉做的菜全部都好吃!你留在我们家吧,这样我就天天有摩托车骑了。”
“哦哟,打的是这个主意啊,你个小家伙反倒来拐走我了?哈哈哈哈哈!”
“没有呀,就是好吃嘛!”
吃完麻婆豆腐,冯彩倩心满意足地拉着卤肉走了。
午市前,邓猫也进了店门。
他手里握着毛巾,掌心磨出几道红印。
“逐哥,我这半个月都在家练刀。手起泡了,我妈说我再练下去,连对象都摸不稳。”
蒋明一听就乐了。
“你先学会摸片刀,摸对象这门手艺,哥以后教你。”
“邓猫儿,来了!”
邓逐从卤肉台上的竹筐里捞出一块卤牛肉,搁到案板上。
“你切一盘试试。薄厚要匀,不能碎。切好了,我给你安排正事。”
邓猫点点头,洗净手,握住片刀。
第一刀下去还有些发飘。
他咬着牙稳了稳手腕,刀刃贴着牛肉往前走。
起初几刀还有些不稳,但越切越顺。
卤牛肉平码在白瓷盘里,厚薄虽有细小差别,却已经像个样子。
董丽兰拿起一片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手稳,也耐得住性子。”
邓逐尝了一片,点头道:“成了。”
邓猫握紧毛巾:“逐哥,我能留下来帮忙不?”
“店里不用。明天你去码头和纺织厂门口摆摊,卖卤肉。”
邓猫愣住了:“我……我一个人卖?”
“嗯,你先在这帮半天忙,跟海哥多学习。”
“想学手艺,先得学做人做生意。秤杆要平,钱账要清,嘴巴勤快点。
有人嫌贵,你就让他先尝;有人买得多,你多添两片耳朵。招牌砸了,我拿你当卤猪蹄剁。”
邓猫挺直腰杆:“逐哥,你放心!我绝对不丢你的脸!”
邓逐看着他,心里也有数。
饭店要做大,光靠一口灶不够。
码头和纺织厂都是现成的人流。
邓猫肯吃苦,正好拉出去练练摊子,能给邓猫赚点钱,自己店里也能打广告!
这年头,肯给人机会,比空口画大饼实在得多。
午市一开,店里很快坐满。
几个机械厂工人盯着菜单,其中一个瘦高个皱起眉头。
“麻婆豆腐两块?陈嬢嬢,一盘豆腐卖两块,这不是拿豆腐当肉卖?”
胖工人也挠头:“两块钱能买好几斤红苕了。”
陈芝梅提着茶壶过来,给他们添满茶水。
“眼镜儿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们用最好的嫩豆腐,牛肉末下足二两,花椒、豆瓣都是好货。你去供销社买点肉都要肉票,这盘菜两块钱,你吃了觉得不值,老娘把钱退你。”
瘦高个嘴硬:“说得好听,还不是一坨豆腐。”
隔壁桌的刘首勤带着工友敲了敲桌子。
“陈嬢嬢,给我来份麻婆豆腐、回锅肉,再来卤肉拼盘!我昨天闻到香味,回家吃饭都没吃踏实。”
“要得,马上来!”
没一会儿,麻婆豆腐端上桌。
红油在盘里冒着热气,白嫩豆腐微微颤,牛肉末焦黄,青蒜苗绿得打眼。
刘首勤舀了一大勺,吹了吹就直接开吃,烫得嘴巴直吸气。
“嘶……巴适!这豆腐一进嘴就化了,麻得我头皮发紧,辣得安逸!”
他端起饭碗,就连着扒了好几口饭。
“陈嬢嬢,加饭!汤汁莫浪费,我要拌饭!”
“诶,老刘给我们留点!吃独食是吧!”
瘦高个闻着香味,忍不住咽了下口水。
他老婆压低嗓子:“要不,我们也点一份?”
“点就点。”瘦高个抬手喊道,“陈嬢嬢,给我们也来一盘!多放点肉末!”
陈芝梅把茶壶往桌上一放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要得!今天让你们晓得,豆腐认真做起来,比肉还费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