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桂花把钢笔往登记簿上一搁。
“王老板,你先说。”
王老三清了清嗓子,二郎腿一翘,从鼻孔里哼出一声。
“赵主任,我们王家不占理是啷个占的?十八块彩礼,真金白银递到吕芳手上,红手印在这儿摁着。”
他把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人不跟我儿子走,钱就得退。退不出来,那副磨盘就算抵账的息钱。规矩就是规矩,哪个来了都一样。”
吕芳一屁股坐到门槛上,两只手拍着膝盖就开始嚎。
“各位干部啊,我一个老婆子,儿子二十六咯还打光棍!人家女方要三十块彩礼,我上哪儿抠?我不卖孙女,我卖我这把老骨头行不行嘛!”
她拿袖口抹眼睛,抹了半天,一滴泪没见着。
外头挤着的村民就有人松了口气:
“说起来吕芳也是苦的,寡妇一个人拉扯这一家子……”
“乡下不都这样,谁家彩礼不是这么周转的。”
老周蹲在角落磕烟灰,含含糊糊来了一句:“邓老板,这……这也是没得办法的事情噻。招娣毕竟是吕芳的亲孙女。”
一屋子眼睛全转过来,落在邓逐身上。
好家伙,先来一波道德绑架加集体施压。
邓逐心里冷笑,这剧本他熟。
他没接吕芳的话茬,反倒扭头问王老三。
“王老板是开石料场的,我请教个行规。有人半夜撬了别家院坝里的青石板,货主根本不晓得,拉到你场上卖,你敢收?”
王老三眉头一皱:“货主不认,那就是贼赃。哪行敢收贼赃?收了要吃官司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邓逐点点头,“石磨都要货主认,姑娘嫁人,是不是更得姑娘自己点头?”
王老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你拿石头比人?”
“我不比人。我是说,吕芳收了钱,只能证明她自己揣了十八块。招娣没答应,她妈杜秀梅躺在卫生所也没答应。”
“招娣答不答应算个啥子!”王老三一巴掌抽在桌沿上。
“进了我王家的门,她就是我王家的人!不生下个带把儿的种,她想往哪儿跑?拴条狗还得下两窝崽呢!”
赵桂花手一抖,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口子。
邓逐皱眉,语气软下来。
“行吧,那就叫招娣来,当面把话说清楚。她要是自己点头,我一分钱不垫,磨盘我也不拉。”
“说话要算数!”王大海跳起来就嚷,脑壳缺根弦,一拍大腿。
“她点不点头有屁用!我们家早商量好了!生个小崽子留下,那婆娘直接送去北山张瘸子那儿换钱!卖得起好几十块,她爱死哪儿死哪儿!”
此话一出,满屋子齐齐愣住。
“我的老天爷!”门外先炸开一嗓子,接着就乱成一锅粥。
“送北山?那不是拐卖!”
“畜生哦!这是人干的事?”
“报公安!快去镇上报公安!”
“刚才哪个还在说吕芳苦?我看她比毒药还苦!”
王老三急得眼珠子都红了,抄起条凳往自家儿子背上砸:“狗日的败家玩意儿!哪个让你张嘴的!”
吕芳扑过去揪住王大海的耳朵:“你个瘟丧的!在外头乱喷粪!”
王老三反手一巴掌拍开她的爪子。
吕芳被拍得往后一坐,索性撕破了脸。
“放你娘的屁!当初就是你们王家上门出的主意!先拿十八块把人骗进门,等肚皮卸了货就倒手!那十块定钱,还是你儿子揣兜里的!”
“烂了心肝的老货!定钱不是你拿去割肉打酒咯?现在屎盆子全扣老子头上!”
两条狗自己攀咬起来,连供词都省得撬了。
邓逐把手里原本准备的纸慢慢收进袋中。
吕芳骂完王老三,一转脸把火撒到邓逐身上。
“姓邓的!你个开小饭店的算哪路菩萨?我们两家的家务事,你隔着二十里路跑来当官老爷?你屁股底下的板凳还没坐热就管别人祖宗?”
“老娘等的就是你这句。”
陈芝梅一挎菜篮子,往前跨了一大步。
“吕芳,你别在这儿装孤儿寡母哦。骚狐狸穿绸子——人皮兽心的!儿媳妇吐血你按床上不给抓药,孙女你倒敢标价十八块,你这不是穷,你这是黑了心!”
“我孙女我做主!”
“你做主?你陈家祖坟冒的不是青烟,是黑烟!阎王爷拿生死簿记你名字,都嫌脏了那支笔!”
陈芝梅唾沫星子一喷,一巴掌拍在桌上,搪瓷缸子跳起来半寸。
“我儿子多管闲事?我告诉你,人家娘仨一天两板豆腐挣两三角钱,你伸手就抢磨盘,你要断的是人家的命!
今天你就是躺在这门槛上打滚,那副磨我们也要抬走!”
吕芳嘴一张,一个字没憋出来。
王老三阴着脸站起来,围着邓逐转了半圈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小老板,白渠镇不大。石料场的车天天进镇。你饭店门口那条街,我熟得很。多管闲事的人,往后有得亏吃。”
邓逐笑了,还从口袋里摸出十八块钱,啪一声拍在桌上。
“钱我垫。至于亏……”他抬了抬下巴,“王老板,你回头看看。”
门口传来胶鞋踩泥的闷响。
白渠镇派出所所长周胜利带着两名干警跨进大队部,把大檐帽往下压了压,手铐在桌角一搭,铁器磕得清清脆脆。
王老三那张脸,一眨眼就白成了灶灰。
“涉嫌预谋拐卖妇女儿童。王老三,吕芳,王大海,跟我回所里。北山张瘸子住哪个院子,那十块定钱咋个分的,进去慢慢说。”
“误会!同志,是玩笑话!”王老三扭身就往后门窜。
邓海进往门口一横,一只手扣住他后脖子,像拎一条现杀的猪。
“回去。”
吕芳趁乱扑向桌上那十八块钱,手指头刚碰着纸边,陈芝梅一脚踹在她手腕上。
“钱是给杜家买黄豆的!你个胎神也想沾?”
吕芳摔了个狗吃屎,被拽起来时头发全散在脸上。
“跑啥子跑?刚才那张卖人的嘴不是歪得很?去局子里接着跟公安耍威风嘛!”
王大海一声没吭,腿一软撞翻条凳,瘫在地上,裤裆下面洇出一片湿印子。
蹲在门口看热闹的老周叼着旱烟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……这娃儿肾水倒是足。”
邓逐倚着门槛,看那三个人被押上三轮摩托,揉了揉眉心。
半个钟头后,王家石料场后院那副青石磨被抬了出来。
邓海进双手扣住磨盘边缘,肩膀一沉,百十来斤的青石稳稳压上肩头。
他闷哼一声,大步往外走,脊背挺得笔直。
招娣跟在旁边,手虚扶着磨盘沿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砸进黄泥路里。
邓海进余光扫过她哭红的眼眶,脚下顿了顿,憋了半天挤出两个字。
“路滑。”
石磨落回杜家院坝,四个石墩子托得严丝合缝。
邓逐掏出一张供货单递过去。
“等杜嬢嬢养好身体,每天两板嫩豆腐、五斤豆干、三斤腐竹。饭店按板验货,按天结账。黄豆本钱我先垫,从货款里扣。你们不欠哪个的人情,靠自己手艺吃饭。”
招娣捏着单子,声音哑得不成调:“邓老板,豆腐做不好,我陈招娣把脑壳砍下来给你当板凳坐。”
“没得事,你好好跟杜娘娘学,做好豆腐了就送我店里来!”邓逐瞟了一眼海哥,这才指名点姓地让招娣送货上门。
陈芝梅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,下巴一扬。
“那是必须的。往后哪个不长眼的再来动你这副磨,先问问老娘手里的刀!”
“妈,还是你出手管用。一张嘴就把吕芳骂得没声了!”
“我是读书人,可不算骂人。”陈芝梅理了理衣襟,一本正经地,“回去我还要让瑶瑶教我认字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