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逐蹬着自行车赶回白渠镇时，逐味川香门口已经摆满长凳。
工人端着碗挤在出菜口，催面声和喊兔头声撞成一片。
后厨两口灶没停过。
董丽兰守着铁锅，锅铲翻得手腕发酸。蒋明蹲在水池边刷盘子，圆脑壳上全是汗。
“师姐，我回来了！”
邓逐把车靠到后门，围裙往腰上一系。
董丽兰头也不回：“你再晚半刻，我就把蒋明剁开。一半炒菜，一半洗碗。”
蒋明抬起头：“师姑，人都剁开了，还能炒菜迈？”
“剁不开，因为你娃嘴是真的硬。”
邓逐舀水洗手，接过锅铲。
锅里的回锅肉刚卷边，他把肉拨到一头，豆瓣、甜面酱和蒜苗一齐下锅。
油香冲出门帘，三号桌的胖工人拍着桌子喊：“邓老板，俺也去要一盘！”
“排着，锅里这盘先给六号桌。”
邓逐颠锅起盘，才压低声音说：“下午去双湾村找杜嬢买豆腐。她家石磨让人拉走抵账，人也病倒了。”
蒋明手里抹布停住：“做豆腐的家伙都抢？哪个龟儿子干的？”
“她婆收了招娣的彩礼钱，要把人嫁给石料场王家。招娣不肯，王家就扣着磨盘。”
董丽兰切莲白的刀落在案板上。
“那姑娘呢？”
“在卫生所陪她妈。”
邓逐把回锅肉递到出菜口。
“豆腐做不成，娘仨就断了进项。王家拿磨盘拴人，吕芳拿孙女还账，两边都不是人。”
前厅算盘响得更快。
陈芝梅隔着门帘喊：“哪个敢欺负孤儿寡母？邓逐，你给老娘报个地方，我明天提菜刀去问他祖宗！”
“妈，饭店先顾好。”
“饭店我顾得好，人我也骂得好。”
陈芝梅把零钱塞进收钱盒，抬手指邓义朋。
“你不是说她们没男人帮忙？明天你去不去？”
邓义朋端着碗筷，点头：“去。你说得对。”
“先把柴搬了再说。”
邓义朋转身就往后院走。
蒋明憋笑憋得脸发红：“邓叔这反应，比我爸炒猪肝出锅还快。”
邓逐抬脚碰了他一下：“少贫，菜送三号桌。”
没一会，门口传来鞋跟敲石板的声响。
冯彩倩领着人进门，手上拎着两瓶白酒。她后头跟着父母和纺织厂几位领导。
陈芝梅接过果篮，笑得嗓门更响。
“哎哟，来吃饭还提东西。快进包间，今天给你们把招牌菜上齐。”
冯彩倩拍了拍包间门：“陈嬢嬢，硬菜莫省。我今天请厂里领导吃饭，有正事要说。”
酒倒上后，她先敬了王厂长一杯。
“王姨，刘主任，赵师傅，这几年多亏你们照顾。我今天来，是和你们告别的。”
王厂长放下筷子：“辞职报告交了？”
“交了。”
“正式工的饭碗，你真舍得放？”
冯彩倩又给自己添了半杯。
“厂里的活我能干，前厅的活我也能干。青竹饭店那边账目乱、排桌乱，客人来了没人招呼。我想去学着管，不能老在车间里数布匹。”
冯父皱起眉：“饭店哪有你说得简单。客人催菜，伙计闹脾气，月底账算不平，够你头疼。”
“那就一件件学。”
冯彩倩抬起下巴。
“我在厂里能管小组，到了饭店也不会把人管丢。”
冯母给她添了茶：“她二叔腿上打了石膏，青竹饭店缺人。她愿意去跑，我们拦着也没用。”
许月吟端着藿香鲫鱼进门，盘子刚落桌，冯彩倩就拉住她。
“月吟，坐两分钟。”
“后面还有菜。”
“邓逐在灶上，陈嬢嬢在前头，你歇会儿。”
冯彩倩凑过去，压低声音。
“我想明白了。你以前也没做过饭店宣传，现在文章都上夏州日报了。我守着一个位置不敢动，算啥子本事？”
许月吟握住她手背。
“那你去了就认真学。前厅不是摆样子，客人的脸色、桌上的菜、账上的钱，都得看。”
“你放心，我要是连这些都学不明白，我就回来继续数布。”
火爆腰花、冷吃兔、回锅肉和卤菜拼盘挨个上桌。
藿香鲫鱼的汤冒着热气。王厂长夹起鱼肉，连吃两口才放筷子。
“老冯，你女儿去饭店是对的。这桌菜要是她学到三成，日子都能过得比厂里敞亮。”
冯彩倩冲许月吟扬扬下巴。
许月吟笑她：“先把蛋炒饭炒熟。”
“许月吟，你少拆台。”
包间里笑成一片。
晚市忙到七点多，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，陈芝梅却没去算账，二十来到了小桌旁。
邓逐洗完锅，走到柜台边却停了脚。
小方桌上铺着白纸。
陈芝梅攥着铅笔，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好几个“鱼”字。
瑶瑶踩在小凳子上，拿铅笔点着纸。
“奶，这个田写歪咯。下面是四个点，不是四根棍。”
陈芝梅咬着牙：“莫催，老娘写得出来。”
邓义朋坐在旁边剥花生，小声帮腔：“瑶瑶教得对，慢慢写。”
陈芝梅扭头瞪他：“你也写。明天写不出鱼字，不准去钓鱼。”
邓义朋手里的花生掉进碗里。
许月吟拉着邓逐走到一边。
“下午有几个大姨拿报纸夸我的文章，还让妈念给她们听。她翻了半天，没念出来。”
邓逐朝桌边看去。
陈芝梅嘴上骂着，笔却没停。
“她不想拖饭店后腿。”
“嗯。”
瑶瑶又写了一个兔字。
“奶奶照着写。你写好，我明天奖励你吃糖。”
陈芝梅哼了一声：“老娘学字，还要你个小娃儿奖励？”
她说着，把那个兔字又描了一遍。
就在这时，邓海进推车回来，裤腿沾满黄泥，衣袖上还有药水味。
邓逐迎过去：“杜嬢嬢咋样了？”
“没啥子，烧退了，药开了，回去好好休息就行。”
邓海进把车停好，盯着车把。
“下午算我请假，不要工钱。我先回村了。”
“这么晚还回去做啥？吃饭没有？”
“卫生所出来，招娣煮了碗面。”
邓逐眉毛一挑，有情况啊，海哥以前可没和女娃吃过饭。
邓海进没敢看他，转身去扶自行车。
瑶趴在桌上，冲着外头喊：“海进叔，你也要学鱼字吗？”
邓海进脚下一顿，推车推得更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