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海忽然抄起石料场角落里的砍柴刀,红着眼乱挥,逼得邓逐三人只能先退出院坝。
“滚!都给老子滚!”
他握着刀柄,骂得唾沫星子乱溅:“哪个敢再来抢磨,老子砍哪个!”
王老三坐在竹凳上没拦,还叼着烟斗冷笑。
父子俩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摆明了拿命耍横。
这招屡试不爽,以往他们都是这样半骗半逼做生意的。
邓逐按住还想上前的邓海进,沉着脸退到门外。
真把王大海逼急了,伤着谁都不值当。
“海哥,走。”
邓逐推起自行车,没再跟那父子俩磨牙。
这种人,嘴里没半句人话,专靠脸皮吃饭。你跟他讲道理,他还以为你怕了。
王大海提着刀追到门口,刚要继续骂,邓海进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把刀放好。”
他话不多,手背上还沾着早上切卤肉的油香。
王大海瞧着他宽厚的肩膀,目光落在他那双常年握杀猪刀的手上,脚下退了半步,到底没敢追。
出了石料场,陈招娣垂着脑袋追上来。
“邓老板,磨……怕是拿不回来了。”
“磨先放他那儿。”
邓逐踩住脚踏板,侧头问:“你奶住哪儿?”
“村中间,砖瓦房那家。”
“带路。”
三人拐进村道,没走多久,一座青砖瓦房立在路边。院墙砌得齐整,屋顶的青瓦压得严实。
杜秀梅娘仨住黄泥偏房,这边却住得比村里不少人家都体面。
院坝里,一个流里流气的后生翘着二郎腿,端着土碗啃炖鸡。
鸡汤油花浮在碗边,鸡骨头扔了一地。
见此情形,招娣脚步顿住,嘴唇不由得一紧。
那只鸡,是前几天吕芳去她家拖石磨时,顺手抓走“抵债”的。
“金德叔。”
陈金德抹了把嘴,斜着眼瞧她:“哟,招娣,带男人回来撑腰啊?”
院角处,吕芳蹲在搪瓷盆边拌鸡食。
她听见动静,扶着膝盖站起来,脸色立马沉了下来。
“不要脸的东西!”
吕芳把鸡食勺往地上一戳,扯着嗓门骂:
“一个黄花闺女,跟两个野男人在外头乱跑!你还要不要脸?我们陈家的祖坟都要被你熏冒烟了!”
招娣缩了下肩膀,却一步也没退。
邓逐把自行车支好,先开了口:“大娘,我是白渠镇逐味川香饭店的邓逐。杜嬢嬢一直给我店里供豆腐,几天没去赶集,我过来看看。”
吕芳把他从头扫到脚:“饭店老板又咋子?你管得到我陈家的事?”
“家事我不管。”
邓逐指了指杜家方向:“石磨是杜嬢养活三个女儿的家当。您把磨抵给王家,断了她们的活路,不太讲究。”
“讲究?”
吕芳叉着腰,唾沫横飞:
“她杜秀梅嫁进陈家,就是陈家的人!那副磨也是陈家的东西!我拿自家的东西抵账,轮得到你个外人来指手画脚?”
“彩礼是我收的,亲事是我定的。招娣是我孙女,我让她嫁谁,她就得嫁谁!”
招娣捏着衣角,胸口不住地起伏。
“奶,那门亲事我不认。”
吕芳愣了下,“你说什么!”
招娣抬起头,一字一句说道:
“十八块彩礼,我没见过。我妈没摸过。你拿去给金德叔娶媳妇,凭啥要我去王家还账?
钱是你收的,谁花了谁还。要嫁,你自己嫁。”
院坝里静了一下。
陈金德嘴里那根鸡骨头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吕芳气得手直抖,抬手就要扇过去:“反了你了!还敢顶我的嘴!赔钱货,卖了你不够,我还得卖你妹妹才能凑够钱!真贱!”
邓海进往前一站,胳膊挡住了她的手。
吕芳抬头看他,嘴里还在骂:“你算哪个葱?这是我们陈家的……”
“她不是货。”
邓海进闷声打断,手掌慢收回来。
吕芳噎了一下,转头又冲招娣撒火:
“你老汉儿活着就是个没用的,死了还留你们几个拖油瓶!你妈病得半死不活,两个妹儿张着嘴吃饭。你不嫁,全家喝风去?”
“那磨是老陈家的!我想咋处置就咋处置!癞疙宝爬脚背,你还蹦跶起来了!”
陈金德舔了舔嘴边的油,跟着帮腔:
“招娣,王家条件也不差。王大海虽说脾气冲点,可人家有石料场,你嫁过去不比守着破磨盘强?”
“你要说得这么好,你咋不嫁?”
邓逐抬眼看他:“还是说,你就盯着她那十八块钱彩礼,等着拿去给自己说媳妇?”
陈金德脸一红,端着碗站起来:“你少在这里挑拨!”
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来娣光着脚冲进来,辫子散了一半,脸上挂着泪。
“姐!姐!”
她一把拽住招娣的袖口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妈吐血了!吐了好多血!盼娣都吓哭咯!”
招娣的脸一下白了。
她顾不上再看吕芳,扭头就往家跑。
邓逐推起自行车跟上,邓海进迈开长腿跑在旁边。
吕芳还在院里扯着嗓子骂:“跑啥子跑!她就是装病,哪个月不咳几声!”
没人回头理她。
杜娘娘家的房里,药味混着豆腥气,让人胸口发闷。
杜秀梅歪在床沿,嘴角挂着血丝,旧被褥上洇了几块暗红。
盼娣蹲在床边,抓着她的衣角直掉泪。
“妈!你没事吧!”
招娣扑过去托住杜秀梅的背,手抖得厉害。
杜秀梅摆手,喘着气说:“没得事,咳两天就好了……”
话刚落下,她又伏着床沿咳起来。
邓逐蹲下身,用手背碰了碰她额头。
烫得厉害。
高烧、咳血,这哪是扛一扛就过去的毛病。
“招娣,镇上卫生所还能去不?”
“能去。”
招娣扶着母亲,声音发干:“可家里……一分钱都没得了。”
邓海进摸了摸裤兜,掏出两张五块钱,塞进招娣手里。
“先抓药。”
招娣捏着那两张票子,手指僵住。
十块钱,够普通工人半个月省着花。
邓海进平日里连一毛钱都要掰成两半使,今天掏得倒是快。
“哥,这……我们又不认识,我不能收……”
邓海进站在原地,喉头动了动。
他低头看了眼杜嬢嬢嘴角的血,又看见招娣扶着人的那只手抖得厉害,指甲都掐进了掌心。
“卫生所挂号抓药,要好多?”
“我……我不晓得。”
邓海进没再问,手已经伸进裤兜。
他摸了两下,像是怕拿少了,又像是怕她不肯收,最终抽出两张五块钱。
“先拿着。”
他把钱递过去,招娣却没接,只红着眼摇头。
“哥,这……我们又不认识,我不能收……”
邓海进眉头拧得更紧,见她还在推,索性拉过她手,把钱塞进她掌心。
动作做完,他才像被烫着似的松开,脸别向墙角,耳根一点发红。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他闷声道,“给杜娘嬢看病。人要紧。”
说完,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:“药就先抓贵的。莫舍不得。”
邓逐也从兜里抽出十块钱,压在招娣掌心。
“二十块先拿着,挂号、抓药,缺啥就买啥。海哥驮杜嬢去卫生所,我回店里撑晚市。”
招娣攥着掌心里还带着体温的钱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邓老板,海哥……我以后给你们做牛做马都……”
“少说这些。”
邓逐摆手:“你把你妈照顾好,把豆腐做回来,就是帮我大忙。那副磨盘,明天我给你们弄回来。”
邓海进已经把自行车推到门口,先用手按了按后座,又扯下自己搭在车把上的旧褂子,仔细垫在铁架上。
“路颠。”他没看招娣,只低声说,“垫着点,莫硌着杜娘嬢。”
他弯下腰,小心把杜秀梅扶到自行车后座。
招娣一手扶着母亲,一手抓着车架。
邓海进踩上踏板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扶稳。”
招娣点头:“嗯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你也扶稳。”
邓逐骑出双湾村,土路扬起细灰,夕阳已经压到山背后。
董丽兰一个人顶不住晚市,他必须赶回去。
至于吕芳和王家那摊烂账,明天再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