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瑶正趴在矮方桌上,握着毛笔在算草纸上认真写字。
小丫头脸颊蹭了一块墨团,嘴巴抿得紧紧的,写错一笔还要拿小手指头比划半天。
叶志兴本来只是随口问一句,低头看清纸上的字,脚步顿住了。
字不算美观隽秀,不讲章法,但每一笔落下去,毫无初学者的拘泥做作,反倒有种天然的灵气和拙朴。
“哟?”叶志兴仔细看了看。
“瑶瑶你这字天然去雕饰,有点意思。能给爷爷专门写一幅吗?爷爷拿回港岛,裱起来挂书房。”
“叶爷爷,窝在写菜菜!”瑶瑶举起沾墨的手指头,“这个是鱼鱼,这个是兔兔。”
“谁教你的,太厉害了!”叶老爷子更感兴趣了。
“妈妈教我的!写字要用心,不能乱画。”
叶志兴转头看向许月吟。
许月吟正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,见叶志兴盯着自己,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:
“我平时喜欢画画写字,瑶瑶跟着学了点。”
叶志兴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。
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派克钢笔,又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元钞票,在桌上铺平,递到瑶瑶面前。
“小丫头,叶爷爷求你一副字,卖不卖?”
瑶瑶歪着小脑袋,眨巴着大眼睛:“叶爷爷要写啥子嘛?”
“随便写。”叶志兴笑得温和,“你觉得啥子好吃,啥子开心,就写啥子。”
瑶瑶握着毛笔,小眉头皱成一团,认真思索。
过了片刻,她蘸饱墨汁,小手握笔,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了起来。
“鱼……游……锅……里……香……”
“兔……跳……盘……中……乐……”
写完,她抬起头,小脸上沾了一块墨团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叶爷爷,我写完啦!”
十个字,歪歪扭扭,但天真烂漫。
叶志兴接过那张纸,盯着看了半晌。
十个字,歪歪扭扭,但天真烂漫。
更要命的是——这两句话虽是孩童信口说出,却意外成了对仗。
“鱼游锅里香,兔跳盘中乐。”
叶志兴喉结滚了一下。
这哪里是四岁娃娃能想出来的?
他在港岛见过不少名流雅士,花大价钱请书法家题字。那些字,笔法老辣,但少了股子灵气。
眼前这十个歪歪扭扭的字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天然和生机。
“好!”叶志兴大笑出声,声震屋瓦,“这副字,我买了!”
他爽快掏出十张大团结拍在桌上。
一百块!
许月吟赶紧从柜台后走出来,伸手去推那钱:“叶老,这使不得!小娃儿乱写着玩的。”
叶志兴手一挡,语气郑重:“不白给。千金难买童子吉言,这是我求字的润笔费!”
他转向后厨方向,扬声喊道:“邓老板!这钱,也是我下回请你办席的定金!我那帮老伙计,早晚要来尝尝这白渠镇的神仙手艺!”
陈芝梅听到“办席定金”四个字,手里的茶壶立刻放稳了。
她咧着嘴道:“叶先生,你放心!一定去买最好的菜,绝不给你搞砸了!”
瑶瑶抓起一张大团结,小声问许月吟:“妈妈,这个钱钱,是不是能买糖糖?”
许月吟把她的小手压回去:“不许乱拿,这是叶爷爷给你的润笔费,妈妈给你存着。”
“那存起,明天买糖糖不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妈妈好凶哦。”
叶志兴被逗得直拍桌子,抬手揉了揉瑶瑶的小辫子。
“下回叶爷爷来,给你带港岛的糖。”
“要得!”瑶瑶立刻改口,“叶爷爷最好咯!”
说罢,他冲瑶瑶挥了挥手,兴冲冲地告别而去。
大堂里静了片刻,随即炸开了锅。
“一百块求一幅小娃儿的字?!大老板真他娘的有钱!”
“你懂个屁!人家那是看重邓老板的手艺,拿小娃儿的字当由头攀交情!”
“哎呀,我看以后瑶瑶也要成大作家书法家,她的书画也是要值大钱哦!”
街对面,于金顺坐在面摊后头,手边那锅清汤早凉了。
两张矮桌空着,案板上的面团起了皮。
他咬着烟屁股,看着对面一波接一波的人,脸色发青。
刘嫂挎着菜篮子路过,瞥了一眼锅里发白的面条。
“于老板,你这面还卖不卖?再放一会儿,拿去喂猪猪都嫌硬。”
“关你屁事!”
于金顺把烟头摁在桌角,抓起卷帘门往下一拉。
“哗啦!”
铁锁扣上。
白渠镇这场面摊争斗,他算是彻底退场了。
中午十二点,逐味川香迎来真正的考验。
市报头版的威力,加上港商光顾的噱头,彻底把这家苍蝇小馆引爆了。
机械厂、纺织厂的工人下班涌进大门。
两个大堂的桌子一下子坐满,外头临时加的五张小方桌也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陈嬢嬢!火爆腰花两份,冷吃兔一份!”
“回锅肉催一下嘛,饿惨了!”
陈芝梅站在柜台后,嗓门提高:“莫催莫催!排到号的先坐,没排到的去外头蹲到!”
许月吟端菜倒茶,一边拿笔飞快记单子。
李萍也端着盘子在人缝里穿梭,满头大汗。
后厨里忙得像在打仗。
两口灶火力全开。
邓逐左手颠锅,右手拿长柄铁勺舀料,左右开弓。
蒋明在旁边切墩,菜刀剁在砧板上“笃笃笃”响成一片。
“逐哥,冷吃兔没了!猪肝只够炒两盘!”蒋明大喊,手里的刀连打好几个哆嗦。
陈芝梅挑起门帘探个头进来:“逐娃!外头还有十几桌等起上菜,搞快点!”
邓逐咬紧牙关,手腕发力把锅里的腰花翻了个面:“蒋明!备配菜,葱姜蒜不够了!”
“我手要断了逐哥!”蒋明哀嚎,圆脸煞白。
流量太恐怖,两个人扛不住。
再这么下去,客人的火气压不住,招牌要砸。
大堂的人群里挤进一个带着行李包的女人。
董丽兰打量着这简朴但爆火饭馆,心里直跳——这生意也太好了吧!
“陈嬢嬢,许老师、瑶瑶,我来了!”董丽兰打招呼。
“啊!董师姐!”许月吟第一眼还以为是吃饭的客人呢,连忙开口:“邓逐在后厨忙,等会我让他出来!”
“没事,你们忙。”董丽兰跨进后厨。
她目光扫过案板、灶台、菜单。
她把包裹往墙角一搁,扯过围裙就往腰上系。
“让开。”
董丽兰走到蒋明身边,声音干脆。
“师、师姑……”蒋明看傻了眼。
董丽兰没理他,转头看向上方挂着的单子,来到没开火的第三个灶头。
“刺啦!”
热锅下冷油,葱姜蒜爆香。
她左手端锅,右手握勺,火苗窜起半米高。
“回锅肉我拿手,就炒这个吧。”董丽兰向邓逐投来询问的眼神。
“董师姐,你真的来了!”邓逐精神大振,“好!灶台都给你腾出来了!”
董派的人,炒个回锅肉还不是简单!
濒临崩溃的后厨,总算缓过一口气。
三口大锅同时翻炒,铲子碰着铁锅当当作响。
红油翻滚,香气冲天。出菜速度提了不少。
李萍端着空盘子进来,本想催菜,结果看到一个陌生女人跟邓逐并排颠锅,动作十分默契。
她咽了口唾沫,赶紧端起新炒好的菜往外跑。
……
下午两点,大堂最后一桌客人抹嘴结账。
陈芝梅把“打烊”的木牌挂在门外,长出了一口气,瘫在长条凳上。
邓海进揉着发酸的胳膊,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。
后厨里,火撤了。
邓逐把最后一口铁锅刷干净,拿毛巾擦了把脸。
蒋明四仰八叉地躺在柴火垛上,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。
董丽兰端着大茶缸,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凉白开。
她衣领湿透,双眼放光。
六年了。
六年来,她终于能再次畅快淋漓地站上主灶,从头炒到尾!
再没人对她指手画脚,也没人使唤她去切萝卜丝了。
“师姐,这手绝活,国营饭店不要你,是他们瞎了眼。”邓逐竖起大拇指,识趣地没有问起为什么来了。
董丽兰撇了撇嘴:“少灌迷魂汤。工资照开。”
大堂传来陈芝梅的喊声:“逐娃!出来算账!”
邓逐领着后厨几人走到前厅。
桌上摆着装钱的铁皮箱。许月吟把零钱一沓沓捋平,大黑十、五块、两块、毛票分门别类码好。
陈芝梅双手扒拉着算盘,最后把算盘一推。
“我滴个老天爷。”陈芝梅瞪圆了眼睛,“光是中午这一顿……四百一十二块!”
大堂里一片吸气声。
蒋明从地上弹起来:“多少?!中午就四百多?”
今天的流水真能奔着六百去了!
许月吟抱着瑶瑶,满脸骄傲。
陈芝梅笑得合不拢嘴。邓义朋靠在门边抽旱烟,乐呵呵地吐着烟圈。
“今天大家都辛苦了。”邓逐转头看向董丽兰,“这是我师姐董丽兰。以后,她就是咱们饭店的二厨!”
蒋明站直身子,大声喊道:“师姑好!”
董丽兰看着这群人,听着这声“师姑”,感受这和国营大饭店截然不同的氛围。
“以后都是一家人,别整虚的。”她笑了笑。
“师姐!欢迎你!你可是我们饭店唯二的大厨!工资九十,有奖金!晚上给你整个欢迎宴!”
至于住宿,邓逐暂时安排在隔壁店铺的后院房子,只要简单打扫一下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