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芝梅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套崭新工装，往董丽兰面前一递。
“丽兰，试试这身。月吟画的样子，我找裁缝铺做的。”
董丽兰接过衣服，手指在胸口停了停。
深蓝布料上，绣着两个端正的楷体字——逐味。
针脚细密，边角压得平整，是不错的工装了。
她提着衣服进了后院小屋。过了一会儿，人从门帘后出来，腰上系紧布带，袖口挽到手肘，利落得很。
蒋明捧着搪瓷缸子从灶边晃过，圆脑壳歪了歪。
“师姑穿这身，倒有点大厨那个味道了。”
董丽兰果真扳起大厨脸色：“砧板擦了没？”
蒋明脖子一缩，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搁。
“擦，马上擦！师姑发话，俺也去擦墙都要得！”
陈芝梅叉着腰笑骂：“该！这娃儿嘴巴一天不挨收拾，吃饭都不香。”
下午四点，离晚市还有一多个钟头。
邓逐站在案板前，把牛腱子切成小方块。刀刃落下，肉块大小齐整地平码在盘里。
蒋明守着铁锅，手里握着锅铲，额头冒汗。
“逐哥，我上回炒糖色，炒得又黑又苦，陈嬢嬢拿去喂猪都嫌弃。”
“你那不是炒糖色，是给锅底上坟。”
邓逐把片刀放下，抬手将火门拧小。
“看清楚。油温不能高，冰糖下锅后，小火慢推。”
冰糖落进菜籽油里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“先是大泡，后头泡变细。颜色从白转黄，黄转琥珀，就要下肉。慢半拍，糖糊；早半拍，颜色挂不住。”
邓逐手腕压着锅铲，推得不急不慢。
“糖色不是拿来炫技的，是让肉有色、有香、还不发苦。做菜这行，急不得，也偷不得。”
牛肉块下锅。
“滋啦！”
热油翻起，肉块滚了几圈，表面很快裹上一层亮堂堂的焦糖色。
“蒋明，你来。”
“我来？”
“难不成喊瑶瑶来？她还没锅铲高。”
蒋明苦着脸接过铁勺，照着邓逐教的法子推糖。董丽兰站在门边，茶缸子捧在手里，半天没喝一口。
邓逐讲得很细。
油温、火门、下料时机，连锅铲该贴着锅底还是抬起来，他都说得明白。
董丽兰在绵州待了六年，见惯了老师傅藏一手、留一手，连泡菜的调料配比都藏着。
生怕徒弟学会，抢了饭碗。
更何况，她是女的。这年头女厨师少之又少，受尽白眼。
这边，蒋明这锅糖色稍微深了点。
邓逐夹起一块牛肉看了看。
“能用。下回手再快点，锅底别停太久。”
“要得！”
蒋明咧开嘴，刚要得意，董丽兰忽然开口。
“师弟，你什么都教，不怕他学会了另起炉灶？”
邓逐抓起泡姜切丝，头也没抬。
“他真能独当一面，我少守一口灶，多睡半个钟头，这是好事。”
蒋明赶紧接话：“逐哥巴不得我出师，好让他当甩手掌柜！”
邓逐抬手就在他圆脑壳上敲了一记。
“你先把肚子减下来。你这体格，灶台都嫌你占地方，还想飞？”
“我这是饭店伙食好！”蒋明捂着脑壳嚷嚷，“哪个厨师不吃胖点？这是职业素养！”
“少扯。把泡姜端过来。”
邓逐转过头，看向董丽兰。
“师姐，中午那锅回锅肉，你那个肉片下锅后火候还差一点。”
董丽兰一听，手指下意识扣紧茶缸边沿。
“我看肉出了油，就下豆瓣了。”
“肉切得稍厚，油没逼透，吃到后头会腻。还有蒜苗，收锅前再下，快手翻几下就起锅，脆。”
董丽兰低头琢磨了片刻。
“我自己也觉得差点意思，没找出在哪儿。”
“找出来就改。”邓逐把切好的牛肉推到她面前，“厨师怕的不是出错，是错了还拿嘴硬当本事。”
董丽兰点点头，“晓得了。”
“晚上你站副灶，回锅肉和炒时蔬归你。员工餐先坐着吃，今天是欢迎宴，谁让你洗碗我收拾谁。”
陈芝梅在门口接话：“听到没？进了我邓家的门，先吃饱再干活。饿起肚子做饭，炒出来的菜都抠搜。”
四菜一汤的欢迎宴摆在桌上。
火爆腰花红亮油润，泡椒和木耳堆在盘边。冷吃兔干香麻辣，骨头缝里都挂着红油。
红烧排骨炖得脱骨，清炒时蔬青翠，鲫鱼豆腐汤盛在大搪瓷盆里，汤面浮着葱花。
瑶瑶搬着小凳子，挨着董丽兰坐下：“董姑姑，你以后天天跟窝们吃饭饭呀？”
董丽兰拿筷子的手顿住，低头看她。
“是哦。”
“那太好啦！”瑶瑶拍着小手，“我老汉儿做饭饭最好吃，你天都吃得到！”
陈芝梅夹起一块排骨放进董丽兰碗里。
“丽兰，莫拘着。这里没得外头那些弯弯绕绕，菜不够就喊，饭不够就添。”
蒋明端起碗，抢着说：“师姑，你多吃点。你今天救了我半条命，剩下半条命还要留着切菜。”
董丽兰斜他一眼：“你切菜切得手软，还是嘴巴喊得嗓子痛？”
“都有！”蒋明埋头扒了口饭，“主要是逐哥那个挂单，跟供销社过年发票一样，撕都撕不完。”
邓海进闷头夹了块兔肉，嚼完才开口。
“师姑炒回锅肉，快。”
李萍忍着笑：“海进夸人就这几个字，丽兰你别嫌弃。他上回夸逐娃的卤牛肉，也是一个快字。”
邓海进耳根发热，低头扒饭。
邓义朋端着汤碗，慢悠悠地接话：“快是好事。饭店生意多，得有人把灶守住。丽兰愿意来，是帮我们大忙。”
陈芝梅筷子一放。
“老邓同志今天这句话说得像样。丽兰，工资九十块，该有的奖金一分不短。谁敢拿你当切配墩子使，我先拿扫帚把他撵到街对面去。”
蒋明立刻举手：“陈嬢嬢，我举报，逐哥中午喊我切了三盆葱！”
“你个胎神，人家是大厨，你是墩子，不切葱你切哪个？切空气迈？”
一桌人笑出声。
董丽兰捧着碗，低头喝了一口鲫鱼汤。
汤鲜，豆腐嫩，喝进肚子里暖烘烘的。
她在绵州那几年，下工后常坐在食堂角落，匆匆扒几口凉饭就得赶末班车。没人问她吃饱没有，更没人专门摆一桌菜欢迎她。
董丽兰抬起头，夹了一块冷吃兔。
“明天我早点来。回锅肉的肉片，我自己切。”
邓逐端起搪瓷缸子碰了碰桌面。
“这才对。逐味不养闲人，但也不亏待干活的人。”
晚市刚开，门口又排起长龙。
两个大堂坐满，走廊添了四条长凳，门口还有人端着茶缸子等位。
“陈嬢嬢，回锅肉三份！”
“火爆腰花两份，搞快点！”
“冷吃兔还有没得？没有我等下一锅！”
陈芝梅一边收票收钱，一边扯开嗓子。
“排号！哪个敢插队，老娘让他从门口爬到机械厂！”
后厨三口锅同时开火。
邓逐守主灶，鲜锅兔和火爆腰花轮着出。董丽兰站在副灶，猪油下锅，五花肉平码进锅底。
“滋啦！”
她记着下午那句话，压着火候多煸了一会儿。
肉片边缘卷起，肥油逼出大半。豆瓣酱、甜面酱入锅，红油翻开。临出锅前，蒜苗斜刀下锅，快手翻几下，起锅装盘。
“回锅肉好了！”
李萍端盘就走，边跑边喊：“董师姐，这盘颜色巴适！”
接连炒了几份回锅肉，董丽兰额头已全是汗。
她不是累，是被这出菜量震住了。
白渠镇一家小饭馆，晚市的单子比她原来那个国营食堂还密。更让她服气的是，邓逐和蒋明根本不用多喊。
邓逐伸手，蒋明就递配菜。
邓逐锅铲一抬，蒋明就把盘子接到锅沿下。
董丽兰刚炒完手头这锅，邓逐从旁边夹了一片肉。
他尝了尝，点头。
“火候对了。蒜苗再晚一点下锅，会更脆。”
董丽兰把锅铲一握，神色认真：“下一锅我记住。”
邓逐转身颠起鲜锅兔，泡椒、仔姜、二荆条在锅里翻滚，麻辣鲜香直往门帘外钻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，扭头冲蒋明喊。
“明天把蒋叔喊来。他那火爆猪肝还没学完，再拖下去，扣你奖金。”
老子还有个教学任务呢，得把奖励拿了。
蒋明端着一盆切好的腰花，圆脸顿时垮下去：“逐哥！我爹学猪肝，扣我奖金是啥子道理？”
“父债子还，天经地义。”
“我日！这个饭店还有没得王法？”
董丽兰把新一盘回锅肉推到出菜口，终于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