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点半的白渠镇，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。
两名纺织厂女工骑着二八大杠路过“逐味川香”门口。
前面那姑娘用力一捏手刹，“开了！邓老板终于开门了！”
后座同伴被惯性甩得往前一栽，拽着车座骂骂咧咧：
“哎哟喂！你个宝器，骑车稳当点嘛！摔死老娘了……”她埋怨着，结果看到饭店开门那一刻：“嘿！真开门了！搞快点！”
这变脸速度，堪比川剧。
两人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，火急火燎地冲进大堂。
“陈嬢嬢！搞两碗红苕稀饭！”
陈芝梅嗓门脆亮：“要得！乖乖（漂亮女娃的意思）这么早啊，自己找位置坐！”
后厨里，邓逐正将炒好的臊子分装进搪瓷盆。
蒋明架锅烧水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哈欠打得下巴都快脱臼了。
“逐哥，这才六点半啊……”
邓逐把搪瓷盆磕在灶台上，斜了他一眼：“这圆脑壳昨晚做贼去了？虚成这样。面醒好没？”
“早醒了，三团面全搁案板上趴着呢。”
“架锅，准备迎客。”
说着话呢，机械厂的工人潮涌了过来。
打头的瘦高个捏着一份《夏州日报》，进店就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拍。
“陈嬢嬢！昨天市报头版！写你们家店的哦！”
后面跟着的胖工友挤开人群，炫耀道：
“逐味川香，兔味人生！我工友在机关食堂看到的，非要借我看。
啧啧，整个白渠镇哪家苍蝇馆子上过市大报的头版？牛逼惨了！”
陈芝梅正端着两碗红苕稀饭从后厨出来，听到这话，不由得刹住脚。
“那是！”陈芝梅把稀饭放在桌上，下巴一扬，“那是我儿媳妇写的！市报大作家！”
这一声底气十足，陈芝梅这辈子就没在外人面前这么硬气过。
说话间，门外又涌进来四五号男人，屁股还没挨着条凳，嗓子先亮了出来。
“陈嬢嬢，牛肉面来三碗！多加辣子和泡菜！”
“我要两碗素椒面！搞快点哦，好久没吃了，馋得很！”
“排队！都给老娘排好！”陈芝梅冲回门口指挥起来。
“一个一个报！那个胖娃儿，插队的给老娘爬出去重新排！”
陈芝梅嗓门一亮，大堂里立刻规矩了。
七点不到，门外的长条凳坐得满满当当，端着大碗站着嗦面的都有七八个。
隔壁卖包子馒头的老杨头伸长脖子往这边瞅，凑到糍粑的刘嫂跟前嘀咕：
“邓家这小子又搞啥子名堂？歇了两天，咋个生意还更好了？”
“诶哟，昨天才好了一天生意。”
刘嫂磕着瓜子，翻了个大白眼：“人家上报纸了！市报头版，懂不懂？”
老杨头吧嗒了两下嘴：“我这破摊子，哪辈子能上个报纸哦……”
邓海进扛着两条长板凳出来，看着外头乌泱泱的人头，脚步硬生生顿住了。
陈芝梅风风火火地发号施令：“海进！再搬两条出来！人都站到马路牙子上了！”
邓海进扛着凳子往外走，闷声闷气地叹了口气：
“二娘，这人咋比以前还多哦？我今天切肉怕是要切得手脱臼。”
“你个瓜娃子懂个锤子！”陈芝梅瞪了他一眼。
“逐娃现在是董派关门弟子！加上报纸一吹，名气大得很！”
早市还没收尾，机械厂宣传科的雷主任踩着点迈进店门。
他点了一碗红烧排骨面，筷子刚拿起来又放下，扭着头满大堂找人。
“许老师！许老师在不在？”
许月吟围裙还没摘，双手端着两碗面正往角落那桌送。
雷主任三步并两步凑上去，掏出个本子比划着。
“许老师，年底工会画册的事，厂里批了。预算是五块钱一张，画两张，你看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瑶瑶从后厨蹦跶出来。
小丫头扎着羊角辫，甩得一晃一晃的，仰着肉嘟嘟的小脸喊：“雷叔叔好！你说话真大声！好像打雷哦！”
雷主任低头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奶团子，不禁一乐。
瑶瑶又脆生生地补了一句：“窝妈妈画可好了！窝老汉儿的面也好吃！叔叔要多吃一碗哦！”
旁边桌的女工捂着嘴直乐：“哎哟喂，这小嘴抹了蜜哦！”
雷主任被这小丫头捧得浑身舒坦，一拍大腿：
“哈哈！就冲瑶瑶这可爱劲，叔叔回去再跟厂里打个报告，加两块钱——七块一张！画三张，行不行？”
许月吟大方地点头应下：“要得，谢谢雷主任。”
一直忙到上午十点多，早市的劲儿刚过，街面上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白渠镇的石板路窄，这动静显得格外霸道。
大堂里正啃着麻辣兔头的几个食客，全扭头往外看——一辆黑壳子桑塔纳停在门口。
“日他先人的，小轿车！”
“这是市里哪个大官下乡咯？”
副驾驶门推开，叶志兴笑呵呵地钻了出来。
守在门口切肉台子的邓海进眼尖，扯着嗓子就喊：“二娘！逐娃！港岛那个大老板来了！”
大堂里一下炸了锅。
吃饭的客人交头接耳，互相拽着袖子。
“是不是那个港商？报纸上提了一嘴那个？”
“就是他！开三千块一个月请邓老板去香港的那个大老板！”
“三千？！老子在厂里干五年都挣不到这个数！有三千块，老子能上天！”
叶志兴带着司机，迈过门槛进了大堂。
他打量着这间苍蝇馆子，朴素白墙、旧式木桌。
要不是亲口尝过邓逐的手艺，他打死也不信这种破地方能藏着真龙。
叶志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拿起手写菜单扫了两眼。
“哟，有不少大菜啊。”叶志兴嗓门洪亮，心情激荡。
“邓老板在不在？给我整一碗素椒碎牛肉面。这几天在市里吃的面，总觉得差点意思！”
大菜他见识过了，这最寻常的面条，才最考究基本功。
柜台后，陈芝梅紧张起来。
面对这种级别的大老板，川渝暴龙也有些虚。
“叶先生您坐！逐娃在后厨，面条马上就来！”她赶紧往厨房跑。
不一会，邓逐走了出来，腰背挺直，进退有度。
“叶老，今天怎么有空跑白渠镇来了？”
“馋了嘛。”叶志兴拍了拍桌子，“昨天吃席的时候说好的，要来认认你的门。”
这时候早就过了早市的点，面团也用光了。
邓逐没半分犹豫，点了点头转身回后厨，重新舀面粉和面。
蒋明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逐哥，面锅都收了，还为了他单开一口？”
“人家坐着小轿车，从夏州城大老远跑来，就为了吃一碗面。”
邓逐将一团刚和好的面砸在案板上，挑起半边眉毛：“你说开不开？切点牛肉碎！”
十分钟后，一碗热气腾腾的素椒碎牛肉面端上了桌。
雪白筋道的面条盘在碗底，面上铺着一层油润微焦的碎牛肉臊子，一勺红艳艳的辣椒油顺着碗沿浇下。
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香菜，红白绿相间，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叶志兴拿起筷子，将面条从碗底翻起、拌匀，每一根面条都沾满料头。
底部的酱油、花椒面和猪油被热气一激，浓郁香气扑鼻而来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将裹满红油和肉沫的面条吸溜进嘴里。
“哧溜——”
面条有韧劲，牙齿一咬，牛肉沫的荤香和猪油的醇厚便在口腔中漫开。
紧接着，泡椒和红油的辣劲儿顺着舌根一路往上窜，辣爽得通透！
叶志兴眼睛瞪圆，顾不上烫，一筷接一筷地往嘴里送，大口吞咽。
吃了小一半，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汗珠。
大堂里五六桌食客，手里的筷子全停了。
整个空间只剩下叶志兴“吸溜吸溜”嗦面的声音。
靠门口的一桌，几个人盯着叶志兴，一个劲儿地咽口水。
“这港岛老板吃得也太香了嘛……”
“废话，人家三千块一个月请不动的人，下碗面能不好吃？”
叶志兴一口气干到底，端起大海碗，连碗底那点带着肉沫的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。
“嗝~”
叶志兴满足地打嗝、擦嘴，觉得这一天都有盼头了！
“邓老板。”
叶志兴伸手拍了下桌面，语气郑重：
“面条筋道，肉臊子焦香，麻辣鲜香层层递进！我在港岛，花上万块钱请粤菜大师做私宴，吃不出这股子让人浑身通透的烟火气。”
他抬起头，竖起大拇指。
“今天这碗面，值三千月薪！”
大堂里鸦雀无声，食客们全被这话震懵了。
一碗面值三千块？这是把金条和在面里了？
叶志兴叹了口气：“可惜，你不愿意跟我走。”
邓逐咧嘴笑了笑，应对自如：“叶老抬举了。家里这一摊子事，实在走不开。”
“晓得你是个顾家的。”叶志兴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，“给我打包五个麻辣兔头，再来两斤卤牛肉带走。”
“要得，下次再来。”邓逐亲自走到前台，手起刀落，切肉装袋。
叶志兴正准备跨出门槛，余光瞥见角落的小方桌上，瑶瑶正撅着小屁股，握着笔在纸上练字。
“哟？小丫头还会练书法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