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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丽兰垂着眼睫,沉默着。她攥紧了钢丝球,一下下狠蹭着锅底的焦垢。

邓逐挑了挑眉,也没再多嘴。

他拧开水龙头,哗啦啦的自来水声灌满了逼仄的后厨。

一堵砖墙外,陈芝梅正指使蒋明搬八仙桌。

热闹是外头的,这灶房里却闷得像个罐头。

不出五分钟,董丽兰把大铁锅里外刷得锃光瓦亮。

刷完铁锅,将两口小炒锅归了位,案板、刀架、调料盒也一一放好。

邓逐余光扫过去,心里暗道:【这手活计,在国营饭店不被当牛马使唤个几千天,绝对练不出这利索劲。】

他把最后一摞青花瓷盘冲净,状似无意地问了句:“师姐在绵州那边,站的啥子灶?”

董丽兰手上归拢筷子的动作微顿。

“三级厨师,挂的二灶。”

“二灶巴适啊,咋个突然回夏州了?”

她撇了撇嘴,“实际上最后一年,我连灶台的边都没摸着。厨师长把我调去切配间,切了一年的萝卜丝丝。”

邓逐没插话,静静当一个情绪垃圾桶。

董丽兰继续开口,幽怨道:

“女同志不适合长时间站灶台,容易落下腰椎毛病,说是为了照顾我。”

她自嘲地撇了撇嘴。

越是这种死气沉沉的调子,越说明这事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嚼烂了,连骂娘的劲儿都泄干净了。

“那二灶的位置后来给了哪个?”邓逐顺着话茬问。

董丽兰还没吭声,走廊里就传来一阵踢踏的脚步声。

蒋桂林端着个装满剩菜的搪瓷盆挤进门:“这几块粉蒸肉尾子别倒了哈,我拿回去热热还能当个下酒菜。”

他瞅了瞅两人这沉闷的阵势,凑到邓逐跟前:

“丽兰在绵州干了六年,改革缩编,头一个裁的就是她。那个杀千刀的厨师长,转头就把灶位安排给了自家侄儿,这不是欺负人嘛!”

“师兄!”董丽兰霍然转身,双眼瞪得溜圆。

“我个人的事情,用不着你到处跟人摆龙门阵!”

蒋桂林被吼得一哆嗦,赶紧举起双手做投降状:“要得要得,我闭嘴,我爬,我马上爬!”

老头儿脚底抹油,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
邓逐注意到,董丽兰转头的那一瞬,眼底泛着掩不住的红血丝。

他把擦干的盘子摞好,试探道:

“师姐,来白渠镇试试?”

自己饭店缺厨师啊,两个铺面就一个厨师,突破600日营业额的任务还挂着呢!

“饭馆里现在就我一个炒菜的。午市高峰期单子能排到大马路上,蒋明顶多打个下手切个墩,扛不住独灶。”

董丽兰重新转过身。她脸上没什么惊喜,反倒透着股防备。

“师弟。”她盯着邓逐,声音收紧,“你是看在我爷爷的面子上,想卖个人情?”

哟,这防备心,看来之前没少被人画大饼。

邓逐脑子转得飞快。

这年头,顶着董白石孙女的名头,多的是人愿意花点小钱把她供起来当个吉祥物。

“师姐,你想多了。”

邓逐站直了身子,竖起手指头算账。

“月薪八十块,包吃包住。店里的灶台多着呢,你想学新菜,只要你不嫌弃我就亲自教。”

八十块!绝对是一笔巨款!

但对于董丽兰来说,更重要的是上灶的机会。

董丽兰的嘴唇抖了一下,但还是没接话。

邓逐盯着她的眼睛,又补了一句。

“你来了就是掌勺的大厨,不是去切配间打杂的墩子,更不是来给哪个当陪衬的吉祥物。”

这话正中董丽兰的要害,她的态度有所松动。

“我……考虑考虑。”

邓逐点点头,也没逼她当场表态。

“不急。哪天想来了,直接来白渠镇机械厂隔壁找我,报我的名字,镇上没得人认不到。”

他迈出后厨转过走廊,就看见陈芝梅正拎着一把扫帚,满院子追着蒋明捶。

“你个龟儿胎神!老娘喊你收桌子,你咋个连盘子底底都要舔干净?那点肉臊子红油,我明天早上还要用来拌面条的!”

嘿,川渝人对一道菜的最高评价就是——可以留着拌面条!

“娘嬢!哎哟!别打别打!”

蒋明抱头鼠窜,还不忘嘴硬。

“我那不是怕糟蹋了逐哥的手艺嘛!那味道太巴适了,我控制不住我个人啊!”

邓逐美笑着摇头,没理这两活宝。

他在堂屋门口找到了正和贾月荷拉家常的董白石。

“师父,时间不早了,我们一家子就先撤了。今天这顿席,多谢师父提携。”

董白石笑呵呵地摆了摆手: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今天是你的一手绝活,给咱们董派挣了脸面。”

贾月荷站起身,嘴里念叨着:“该回咯,该回咯,明天还要早起备菜。逐娃,瑶瑶呢?”

“在外头坝子跟海哥耍呢。”

邓逐应了一声,又上前冲着董白石随口提了一嘴:

“师父,刚在后厨我跟师姐聊了几句。我那店里现在生意太火爆,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大厨,我想请她过来挑大梁。”

董白石老眼亮了一下,微微颔首,话题却突然岔开。

“你今天那道大千干烧鱼,火候和收汁很有水平。以后有空多来学习,我把手头本事都教你。

刚好你也多教教你那几个师兄弟。特别是周永德,他那个干烧岩鲤,就是缺了这一步。”

“要得,听师父安排。”邓逐痛快应下。

蒋桂林赶紧过来凑热闹:“逐娃!算我一个!我拿我这拿手粉蒸肉,换你一道鱼,划得搓不?”

四师兄刘季方端着茶碗路过,翻了个大白眼:

“蒋大头,你娃怕是没睡醒哦?你那粉蒸肉拿来换人家大千干烧鱼?

你咋个不说拿颗花椒去换人家一头牛呢?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”

“刘季方!老子今天非把你的嘴撕烂!”

几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子,在院子里闹作一团。

董白石没理会几个老顽童,他转过身,目光投向院子里。

院灯下,董丽兰正弯着腰,一声不吭地摞着长条凳。

老人拄着竹拐,慢慢踱了两步,喊了一声:“丽兰。”

董丽兰直起身,隔着半个院坝望过来。

“去吧。”

董丽兰手一用力,抹布里被攥出了一股酸水。

她僵在原地,半晌没动弹。

邓逐走到门外,弯腰把正蹲在地上玩泥巴的瑶瑶捞进怀里。

小丫头吧唧着小嘴,揉着惺忪的眼睛,操着一口软糯奶音撒娇:“老汉儿,窝困了,想困觉觉。”

“走咯,回家睡觉!”邓逐抱着女儿,大跨步出了巷子。

许月吟早就等在拖拉机旁,自然地伸手把瑶瑶接过去,低声问了句:“聊好了?”

“聊好了。”邓逐咧嘴一笑。

“突突突突——”

邓义朋坐在驾驶位上,摇起手扶拖拉机的摇把,柴油发动机轰鸣起来。

陈芝梅像赶鸭子一样,把蒋明和邓海几个都轰上车斗,一家人坐了一车。

拖拉机路上颠簸着,尾气在昏黄的路灯下散成一团白烟。

董丽兰站在院门口,冷风吹乱了她的刘海。

她盯着拖拉机越来越小,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口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,蒋桂林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丽兰,我也回镇上了。逐娃那家店就在我们机械厂边上,生意红火得很,有空过来转转。”

老头子没再多劝,摆摆手,骑车就走了。

董丽兰低下头。

借着微弱的光,她看着自己那双手——虎口结满厚茧,手背因为长年浸泡在洗菜水里而粗糙开裂。

她吸了口气,把抹布往门栓上一挂,攥紧了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