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坝里的划拳声和笑闹声正沸腾着,巷子口突然传来引擎轰鸣。
院里的嘈杂声不约而同地顿住,几十号人全往外头望。
一辆黑壳子桑塔纳,“嘎吱”一声横在院门口。
1984年,谁家办酒能开来一辆小轿车,那是能吹上一整年的稀罕事。
副驾驶的门开了,市接待科洪主任赶紧下来,快步绕到车后,拉开车门。
“叶先生,到了!”
叶志兴跨出车厢,他身穿笔挺的藏青色西装,黑皮鞋踩在石板上磕出脆响。他手里拎着两瓶洋酒,笑呵呵地环顾四周。
冯万山从另一边下车,抬手虚引:“老董,老谭,我把贵客给你们接过来了!”
叶志兴跨过高门槛,嗓门洪亮:“董大师!久闻大名啦!”
院里炸开了锅。
“哎哟,老冯!洪主任,你们这是……”董白石和几个老友急忙迎上去。
等洪主任给大家透了个底,在场的人才晓得,眼前这西装老头是港岛来的大老板。
谭大师听见这话手一哆嗦,酒撒了也顾不上擦,赶紧站直了身子。
老毛师傅惊得茶杯“咣当”一声磕在桌沿,茶水飞溅。
陈石栋更是一脸见鬼的表情,肘击旁边的周永德。
港商、市接待科主任、青竹饭店大厨。
这三个人站一块,把这个拜师宴的排面直接顶破了天。
隔壁桌,陈芝梅一把掐住邓义朋的胳膊。
“老头子,你掐我一下,我不是在做梦嘛?”陈芝梅声音发抖。
“那个穿西装的,是不是开三千一个月的港岛大老板?”
“莫掐了,肉都遭你掐青了!”
邓义朋疼得一咧嘴,平时微微佝偻的背脊也挺直了。
“就是他,奔着咱逐娃来的。”
蒋明缩在人堆后头探出个圆脑壳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日他仙人板板。”他嘴里直嘀咕,“逐哥这面子,比董派还要大哦。”
叶志兴快走两步,一把握住董白石的手:
“董老,久闻大名!上回吃完邓逐的菜把我馋得不愿回港岛。今天他入您门下,我必须要来讨杯喜酒。”
冯万山拱了拱手,顺势递话:“老董,我陪叶先生去市里办点事,来迟了,待会儿我自罚三杯。”
“来了就是客,快请上座。”董白石笑得温和。
叶志兴把洋酒搁在桌上,又摸出红包直接塞进邓逐怀里。
邓逐一摸厚度,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叶老,这礼太重了,真不能收。”
“拿着!”叶志兴瞪起眼睛,“你拜师我肯定得随礼,怎么,嫌我是外人?”
话说到这份上,邓逐顺坡下驴把红包攥紧,弯腰鞠了个躬:“叶老破费了,这杯酒我一定陪您喝好。”
叶志兴笑着松开手,目光一扫,正好看见桌上摊开的那张《夏州日报》。
配图上的几只卤兔头画得活灵活现。
“《兔味人生,鲜辣四川》。许月吟?”叶志兴抬起头,在人群里找人。
罗小蝶早就等不及了,从人堆里挤出来搭腔:“叶老板好眼力!今天刚出的市报头版,热乎得很!”
叶志兴把报纸拍回桌面,端起面前刚倒满的酒杯。
“邓逐拜师入得名门,月吟妙笔上报纸头版,真是神雕侠侣!”
“在场各位,咱们一起敬这对夫妻一杯!”
洪主任跟着举起酒杯:“同喜同喜!”
哗啦一下,蒋桂林推开板凳站直身子,周永德也跟着起身。
满院子的名厨、长辈、贵客,玻璃杯、粗瓷碗碰在一起,清脆作响。
许月吟被罗小蝶拉到邓逐身边,她脸颊红得透透的。
邓逐肩膀微微往她那边靠了靠,低下头凑到她耳边。
“许大作家,今天我可是沾你的光了啊。”邓逐压低声音打趣。
许月吟横了他一眼,眼角眉梢却笑意盈盈,偷偷踩了下邓逐的脚背。
瑶瑶被邓逐抱起,仰起小脑袋喊:“老爷爷,画上的兔兔是我吃的哦!窝吃得最多!”
叶志兴被这奶音逗得哈哈大笑,捏了捏瑶瑶的脸蛋:“好!我也馋了,下次你请我吃兔头要不要得!”
“要得!”瑶瑶脆生生地应道。
酒过三巡,桌上刚才上的菜基本凉透了。
“叶老,菜凉了伤胃。我去热一下菜。”
邓逐端起那盘已经凝起红油的干烧鱼,走向后厨。
叶志兴和洪主任对视一眼,赞赏地点点头。
冷鱼回锅最麻烦,稍微动几下锅铲,鱼肉就会散成一锅糊糊,腥味也盖不住。
邓逐把锅架在灶上,半勺猪油滑进锅底,眨眼化成一汪亮堂的清油。
他抓起一把干辣椒节和葱白丢进去。
“滋啦!”呛辣霸道的香气登时在后厨炸开。
邓逐端起盘子,手腕轻巧一翻,岩鲤顺着盘沿平平稳稳地滑进滚油里。
他连锅铲都没拿,单手握着铁锅长柄往前一送、往后一拉。
鱼身在油汤里打了个漂亮的滚,原本凝结在鱼皮上的酱汁迅速化开,重新变成红亮浓稠的汤汁。
紧接着,几滴五十二度高粱酒顺着锅沿浇下,顷刻蒸发。
浓烈的酒气一下就带走了残存的腥味。
他端起铁锅,连鱼带汁,稳稳扣回青花瓷盘里。
前后不到两分钟,盘里的红油还在翻滚冒泡,肉臊子在汤汁里上下翻腾。
盘子搁在叶志兴面前,邓逐递过一双干净筷子:“叶老,尝尝热乎的。”
叶志兴接过筷子。
他没急着吃肉,而是挑起一撮混着红油的肉臊子送进嘴里。
牙齿刚咬碎芽菜粒,猪油的荤香便混着郫县豆瓣的浓酱味,在舌尖彻底铺展开。
紧接着,泡椒的酸辣劲儿顺势往上一窜,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他越吃越爽,又夹起一块厚实的鱼腹肉。
鱼皮煎得焦脆,里头雪白的鱼肉却嫩得一抿就化。
高粱酒的余香顺着食道一路往下走,胃里升起熨帖的暖气。
一天奔波的疲惫,被这口鲜辣一激,顿时一扫而空。
“呼……”
叶志兴盯着那条鱼看了半晌,“邓逐,我走南闯北吃过几十种鱼。他们做鱼要么重油盖味,要么寡淡无神。”
他指着盘底那层红汤,语气激动:
“你这条鱼,肉臊子提鲜,泡椒压尾,吃完嘴里不留一丝杂味。绝了!简直不摆了!”
冯万山在一旁早就忍不住了,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蘸满红油的鱼肉塞进嘴里。
他闭上眼,腮帮子缓缓咀嚼,整张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睁开眼,转头冲着董白石竖起大拇指:
“老董。大千先生当年那道菜的精髓,全在里头了。豆瓣熬透,酒气收净。你这个关门弟子,我都想挖走了!”
董白石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:“挖嘛,他的本事不只在厨房里哦!”
叶志兴和洪主任的到来,把拜师宴推向高潮,大伙都不由得更加高看邓逐!
……
太阳落山,院里的客走得七七八八。
陈芝梅带着蒋明在抹桌子扫地,一边扫一边还在念叨今天来了多少大厨名人。
邓逐也摞起半人高的碗碟,端着往后厨走。
穿过走廊,只见灶台前呆站着个人。
董丽兰直愣愣地盯着那口炒过干烧鱼的锅,肩膀微缩。
邓逐把碗碟放在水槽边,瓷器磕碰出几声脆响。
董丽兰肩膀一抖,猛地回过神来。
她转头看着邓逐,眼神复杂。
眼前这个比她还小几岁的男人,没进过国营大饭店的门,就凭着一家乡镇苍蝇馆子,竟然能引来港商亲自登门。
“六年。”董丽兰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我在绵州国营饭店待了六年。老师傅一句话,说女同志臂力不够,硬是连大菜都不让我沾。”
她一把丢开手里的钢丝球。
“师弟,我今天看你颠锅淋汁的那股范,我忽然觉得你才是天才。”
“我却炒不出一盘能让爷爷点头的菜。你到底是咋个做到的?”
“师姐。”邓逐把毛巾随手一搭,定定地看着她。
“规矩是死的,灶台是活的。既然那口锅别人不让你碰,那你干脆,换口锅就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