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坝里一下乱了套。
谭大师、杨刀客和老毛师傅堵在走廊口,三个老头伸长脖子,鼻子朝厨房里抽。
“啥子味道?又酸又香,还带点酒气!”谭大师搓着手,“邓逐,你娃莫不是把灶台点着了?”
杨刀客端着茶碗,嘴上还硬:“一条鱼而已,能翻出啥子花?”
老毛师傅白他一眼:“你少开腔。你那张嘴是乌鸦进苞谷地,张口就糟蹋粮食。”
邓逐端着盘子走出厨房。
青花瓷盘里,一条岩鲤卧在浓稠酱汁中。
鱼皮煎得微焦,肉臊子油润发亮,泡椒碎、泡姜粒和葱花铺在鱼身上。
热油还在盘边轻轻冒泡,酱香、鱼鲜、豆瓣香和高粱酒香往院坝里钻。
刚才还嗡嗡响的院坝,慢慢没了声音。
蒋桂林凑近一看,脑壳往后一缩。
“这不是红烧鱼吧?红烧鱼哪有这么多肉臊子?这个汁色也不对头。”
邓逐把盘子稳稳放在董白石面前。
“师父,请您尝尝。”
董白石没有马上动筷子。
老人看着盘里的鱼,手指轻轻颤了一下。
谭大师刚要说话,老毛师傅扯住他袖子。
“莫吱声,等老董品,毕竟是他徒弟。”
董白石目光落在盘中那条岩鲤上,红亮酱汁还在盘边滋啦冒泡。
忽然,鱼身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。
他只当是院坝顶上那盏灯泡晃了光,微微停住了呼吸。
那层金光顺着鱼背三道刀口往外铺开,盘中的红油、肉臊子、泡椒碎全散成了颜色。岩鲤摆了一下尾巴,从盘底游了出去。
一尾鱼,游进了墨色江河。
鱼尾一甩,红油成了晚霞,豆瓣的赤红染过两岸山石。
泡椒的酸香卷起江风,肉臊子的浓鲜沉进江底。
远处青山连着青山,一笔浓,一笔淡,江面上有渔舟,有炊烟,有人家屋顶升起的白气。
岩鲤穿过山峡,尾巴再一摆,墨色山河铺满董白石心头。
这不是一道鱼。
这是川菜人守着灶火,一代代熬出来的山河滋味。
董白石握筷子的手轻轻一颤。
金光散去,青花瓷盘还在桌上。鱼皮微焦,酱汁红亮,肉臊子稳稳贴着鱼腹。
谭大师伸着脖子,小声问:“老董,咋子了?鱼凉了嗦?”
董白石没有接话。
他夹起鱼腹最厚的一块,鱼肉沾着酱汁和肉臊,送进嘴里细细品。
鱼皮先是焦香。
牙齿一压,酱汁裹着豆瓣香钻进嘴里。
鱼肉嫩得很,轻轻一抿就散开了。泡椒的酸辣提起鲜味,高粱酒压在后头,喉咙里暖烘烘的,半点腥气都没有。
他抬头看向邓逐,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好一个大千干烧鱼,味道层层递进。”
“鱼在盘里,山河却在嘴里。”
五个字落下,院里先是一静,紧接着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。
“啥子?!”
“大千先生那道鱼?”
“不是说早就没得人会做了吗?”
董白石看着盘中鱼,语气很慢。
“1944年,蓉城有人见过大千先生做这道菜。豆瓣、肉臊、泡椒、高粱酒,缺一样都不行。火候更难,鱼皮要香,鱼肉不能老,酱汁还得吃进骨头缝里。”
他看向邓逐。
“内江那边有删减的做法,真正完整的路子,我也只听老灶头提过。你这盘路子是全的?”
周永德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他是董门大师兄,平时最讲规矩,也最少夸人。
此刻却把酒杯放下,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。
他先闻了闻,又送进嘴里。
鱼皮酥香,鱼肉一抿就散。豆瓣的醇厚压住了鱼腥,泡椒的酸辣提着鲜味,高粱酒留在后头,没冲鼻子,只在喉咙里慢慢回甘。
周永德嚼完,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。
“豆瓣熬透了。泡椒没抢味。肉臊子压着鱼鲜走,高粱酒也用得稳。”
他抬头看向邓逐。
“小师弟,这盘鱼,大师兄服气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桌人都没再吭声。
董门大师兄说一个“服”字,分量够重。
陈石栋捏着筷子,脸色有些发紧。
刚才爆炒肚头输了一筹,他心里还憋着劲。现在这道大千干烧鱼端出来,那股劲儿直接堵在胸口。
他夹起一大块鱼肉,闷头塞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,陈石栋的眉头松开了。
“我以前觉得,师父收个开饭馆的当关门弟子,有点草率。”
蒋桂林立刻瞪他:“石栋,你娃又要放啥子屁?”
陈石栋没理他,端起酒杯朝邓逐碰了碰。
“现在我晓得了。师父不是收了个开饭馆的,是收了个真有本事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盘鱼我做不出来。邓逐,你赢得干净,我认。”
刘季方早馋得坐不住,赶紧夹了一块。
鱼肉刚进嘴,他烫得直吸气,偏偏舍不得吐。
“我的天爷!”
他嘴里含着鱼肉,声音都跑了调。
“这个鱼咋子这么嫩?我还没使劲嚼,它就散了!还有这个肉臊子,拿来拌甑子饭,我能连吃三大碗!”
谭大师嫌弃地摆手:“你个胎神,吃个菜跟饿了三天一样,丢不丢人?”
刘季方咽下鱼肉,抹着嘴角红油。
“不是我丢人,是这鱼不讲道理!豆瓣、泡椒、肉臊子、高粱酒,全塞进一口里,还塞得这么抻展。邓师兄,你这是不给人留活路啊!”
蒋桂林拍着肚皮大笑。
“乱塞叫瞎搞,塞得巴适才叫手艺!我这个小师弟,硬是有两把刷子!”
谭大师也夹了一块鱼肉。
他刚嚼两下,手上动作就停了。
浓厚的酱香先铺开,紧接着是肉臊子的鲜,泡椒酸辣往上提,高粱酒的劲儿却收得住。鱼肉嫩得很,连细刺都被酱汁煨出了香味。
谭大师放下筷子,吐出一口热气。
“绝了!”
“张大千不光是画画的,那是顶尖老饕!他亲手从干烧岩鲤改良的菜谱,当年只传给了极少数人。
这干烧鱼难的不是技术,是味道的层次!火候差一分,那就是路边一块五一盘的普通货色!”
老毛师傅端起搪瓷茶缸,激动得茶水洒到手背上。
“我干一辈子灶台,在老辈子嘴里听过这菜名,也吃过干烧岩鲤。今天能吃上这口,值了!”
杨刀客坐在桌上,放下筷子愣了神。
这道菜的技法和味型和干烧岩鲤很像,但内行人一口就吃出来区别——大千干烧鱼强化了肉末、芽菜、泡菜、酱香等复合风味,成菜更适合宴席。
会做干烧岩鲤的人不少,他自己就是其中好手。
他多年来一直尝试复刻大千干烧鱼,总觉得这道菜名气大于实力,可从未成功。
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后生上了一课,心里五味杂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