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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拿手好菜不难,难就难在要同时出六盘,保证每桌的味道一样,分毫不差。

今天的拜师宴足足摆了六桌,那道爆炒肚头充其量就是师门内部下马威,算不得正席。

水缸旁边,蒋明正收拾六条岩鲤。

刮鳞、去腮、开膛破肚,内脏掏得没留一点黑膜,六条鲤鱼码在搪瓷大盆里。

邓逐拍了拍蒋明圆乎乎的脑壳:“圆圆,干得亮堂。”

蒋明把脑袋凑过来,压低嗓门:“逐哥,真要做那个?我看外头坐的全是大厨名角,他们能搞得懂其中的道道不?”

“要的就是这帮老师傅看得懂。”邓逐操刀在鱼身肉厚处稳稳拍了两记,顺着鱼背纹路连划三刀。

“认不出那是他们眼瞎,认得出来才好,也算给咱们饭馆打广告了。”

蒋明不再多嘴,老实窝去旁边切姜蒜。

院坝主桌上,清一色铺着蓝粗布桌布。

贾月荷端着一个盖碗茶,慢悠悠用茶盖刮着茶叶沫子。

坐她对面的谭大师斜了斜半个身子,把椅子往过拉了几寸:

“贾妹子,你孙儿最后整啥子菜?先给我们透个底嘛,今天没得外人。”

贾月荷放下盖碗,平淡开口:“哪个晓得他搞啥子名堂。反正我孙儿上的菜,从来没让我老婆子操过半点心。”

另一桌,许月吟抱着闺女瑶瑶,夹在邓义朋和陈芝梅中间。

坐在正对面的罗小蝶捏着钢笔、面朝小笔记本随时准备记要点。

陈芝梅低声念叨:“老邓,你看一桌子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师傅,我连喝口白水脑壳都是晕的。”

邓义朋拍了拍婆娘的手背:“莫去自己吓自己,逐娃手里握着的是真功夫,不会出岔子。”

罗小蝶放下钢笔,爽朗声调当场压不住:

“陈嬢嬢,你把这一百个心放进肚子头。我跑了川省少说好几十家大饭店,邓逐这手艺和真材实料,在我心里头能排前三。”

陈芝梅手拳一下就松开了,眼角挤出几分得意,嘴皮子依然护短得很:

“前三?我儿子咋个不是排第一嘛。”

罗小蝶噗嗤出声,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在碗脚上。

许月吟单手揽着怀里的女儿,声音轻软:“乖乖坐哈,等会儿你老汉儿菜炒好了,妈妈给你夹肉。”

瑶瑶整个上半身趴在八仙桌边沿上,小鼻子冲着后厨房方向一个劲地抽气:

“妈妈,老汉儿到底在炒啥子面面和肉嘎嘎?香得很,我肚皮都要饿出孙悟空了!”

后厨里头的土灶前,火舌窜得有半尺多高。

几口大锅两排并架,油温迅速腾起。

岩鲤整条随着滚油下锅,鱼皮在小火中煎得两面金黄起香。

这时候,大师兄周永德正端着第一道正主热菜出门——清汤鸡豆花。

这道功夫大戏,讲究的就是吊汤的功夫和用鸡胸肉做成假豆花的技艺。

清汤鸡豆花和雪花鸡淖一样,都是用鸡胸茸和蛋清制作。

但一个是汤里凝,一个是用油锅里炒。

清汤鸡豆花是川菜里一道经典的“以荤托素”的功夫汤菜,吊汤极其重要。

鸡胸肉捶茸,加蛋清、淀粉调成鸡浆,入高汤中慢慢凝成形似“豆花”的鸡茸块

虽说是清一色的荤油和老母鸡大骨熬制出来,落到嘴里却是豆花般的鲜嫩柔顺,看着素雅清净。

董白石用小勺舀半勺送进嘴里,稍微含了半息才咽下:“永德,这一锅老骨头高汤吊得是真稳。没得浮渣,没得腻气。”

谭大师夹了一撮鸡茸送进嘴里,也不由得点头:

“这汤少说吊了四个小时以上。过两道蛋清清灰渣,把那股浓烈油脂全部吸得干干净净。这活细,巴适得板!”

旁边瘦长个子的杨刀客一口喝了个底朝天,手掌拍打着搪瓷茶缸外壳:

“硬是好手艺!永德,这清汤拿到省城或者外事接待席面上,哪个敢说半句硬话嘛?”

旁边,夏州日报副刊的何主编吃得赞不绝口,端起海鸥照相机连按快门:

“哦哟,这和雪花鸡淖两种风格,太鲜嫩了!”

另一头,罗小蝶手里笔尖飞快写下一行小楷:吊火足时,极品以荤托素。

陈芝梅拿起一小勺浅浅抿下一截,整个身子都不由坐直了几分:

“妈呀,看着明明像碗温吞白水一样,是放了哪门子仙丹?咋个这么甜和鲜哦。”

“鲜是一顶一的好喝,就是……不抵饿。感觉还差我们家老三卖的两块钱一碗的大排面管饱。”邓义朋也咕嘟喝完。

许月吟舀起一勺,轻轻吹凉。

瑶瑶迫不及待伸脖子凑过去,呼噜喝下半口汤水:“妈妈,这个白豆腐好喝,比豆腐脑还好吃!”

大师兄周永德在主桌旁行礼,道了声“各位慢用”,便折返厨房。

师父董白石今天让自己开这第一枪,就不是过来争风头抢头条的。

是为了把今天这收门下关门弟子的整体调子,直接拔高到大饭店的顶级规格线上来。

汤如果不够亮、不够鲜,后边的热炒就完全失去了承托的底盘。

刚进后厨走道,周永德手端空木托盘恰好遇上拿刀准备炒臊子的邓逐。

他看了师弟两眼,平稳说了句:“把细点,把场子稳住。”

邓逐把手里的老铁锅用力往灶上一架,稳稳地朝他点点头:“要得,师兄歇去嘛。”

随后,三师兄陈石栋上了大戏第二道——蟹黄干烧鱼翅。

这道菜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改良路子。

传统川菜干烧鱼翅本就讲究收汁入味、浓而不腻,陈石栋偏在这基础上加了一手。

正值秋蟹初肥的大好节气,他拆出母蟹大窝金黄色纯净蟹黄,拌入干烧的酱汁里一同收进鱼翅,让蟹黄的鲜气借着干烧的慢火往翅针里头钻。

发好的鱼翅处理得齐整整,平铺在青底大陶盘中央。

摆盘周正大气,满城独一份的气派,正是他在锦江饭店能撑住排面的贵宾绝招。

董白石用公筷挑起两根细长透亮的鱼翅丝,细细嚼了两口,已经有了数:

“想法好,做菜不能守旧,要勇于创新!蟹黄配干烧这条路子走得通,摆盘也没得说,火候够足。”他顿了顿。

“石栋啊,你收尾那一关,欠缺了一分考虑。”

陈石栋站在原处,心里一紧,赶紧点头静听教诲。

“你为了留鱼翅的好形,湿淀粉打得厚了小半成。”

董白石没有把话说严死,只是指着盘中油亮的蟹黄解释:

“干烧的精髓就在一个‘干’字——靠慢火把味道一层一层逼进鱼翅里头去。

你这一裹厚芡,油和淀粉在嘴里先把翅针包死了,蟹黄那股鲜气反倒化不开、钻不进去。

既然走了干烧的路子,就该信得过火候,莫急着用芡来兜底。把这一分找回来,你再上一大台阶。”

陈石栋脑门渗出一层细汗,深感自己依然心浮气躁,急忙低头哈腰:

“师父教导得很是,下次一定改进。”

旁边谭大师嚼完也接了句话:“干烧就是要沉得住气,好材料莫怕火小慢熬。蟹香真正收到翅里头那一下,比你外面裹多厚的芡都强。”

这边的陈芝梅不管那么多,直接把一大堆鱼翅和蟹黄抢来放在自己大陶碗里,碰了碰旁边邓义朋的胳膊肘:

“这玩意一看就是贵得吓人吧?在这锦江大饭店少说得卖好大几十块。”

邓义朋夹了一块吃下去:“是贵,但我平时听逐娃算账说鱼翅发这玩意特别耗时间。”

陈芝梅撇撇嘴,又给孙女夹了满满一大团:“卖再贵我都不心疼,反正我也吃这一回,安心吃。”

瑶瑶用筷子戳着碗里滑溜溜的鱼翅丝,歪着脑袋嘟囔:“奶奶,这个黄粉丝咋个滑得跟泥鳅一样,夹都夹不住嘛!”

她索性扔下筷子,捧起碗把蟹黄连汤带翅往嘴里一倒,吧唧两下嘴,眼睛眯成月牙儿:

“但是好香哦,嘴巴里头全是螃蟹味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