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,宜拜师、开市、纳采。
清晨,天刚麻麻亮,邓逐一家人就换上了新衣裳。
许月吟给邓逐熨烫了饭店统一制作的白色厨师服,胸口用蓝线绣着她亲手设计的“逐味”二字,针脚细密,的确良的料子挺括又精神。
一家人坐着从村委会借来的“东方红”手扶拖拉机,半路又接上了蒋明两父子,一路颠簸着进了夏州城。
车厢里,蒋明抱着两瓶泸州老窖,颠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打趣:
“逐哥,以后咱饭店做大了,得买个四个轮子的小轿车,这拖拉机坐得我屁股都要裂成八瓣了!”
旁边,邓海进怀里护着一篮子山货,闷声接话:“这车可贵了。”
董白石的家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,青瓦泥墙,院门不大,门口却停满了自行车,甚至还停着一辆小轿车。
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开得正盛,香气扑鼻。
院坝里已经站了不少人,个个衣着体面,不是穿着笔挺的中山装,就是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。
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,手里提着的都是麦乳精、大前门香烟这些紧俏货。
“毛大师好久不见啊!身体还是这么硬朗!”
“嗐,都是老骨头了!今天老董收徒弟,来凑个热闹嘛!”
“哟,那不是天香楼的谭大师!”
“何主编,罗记者,您俩也来啦!”
“董老收关门弟子,我们哪能不来沾沾喜气?这篇报道我们可得好好写,这可是咱们夏州餐饮界的大事!”
院坝里熙熙攘攘,来的不是国营大饭店的总厨,就是饮食公司的领导,夏州川菜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都到了。
罗小蝶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,瞧见邓逐一家,眼睛一亮,立马扬起手打招呼:
“邓老板!许老师!这边!”
这声吆喝,让院子里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。
许月吟第一次见这种阵仗,有些紧张地攥紧了瑶瑶的小手。
“妈妈,好多人啊!是不是真的吃坝坝宴!”
陈芝梅和邓义朋也站得笔直,神情拘谨得像刚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。
邓海进和他父母更是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揣,只管低着头跟在后头。
倒是蒋明自来熟,提着东西左顾右盼,遇着人看过来就咧嘴笑。
“嘿,这是我师公家!”“你怎么知道我也是董派的!”
见过大场面的贾月荷,背着手打量着院子,老脸上没半点波澜,神色镇定自若。
“城里是大气哦!”
堂屋里,董白石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,正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地喝茶。
他身边站着五个中年男人,还有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。
蒋桂林快步迎了出来,领着邓逐一家上前:“师父。”
“师父!”邓逐也抱拳弯腰行礼。
“邓逐,这一身倒是精神啊!”董白石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邓逐身上,含笑点了点头。
瑶瑶从许月吟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,奶声奶气地喊:“董爷爷好!窝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
“哎哟,这女娃子嘴巴硬是甜!”董白石被逗得眉开眼笑,连连点头。
接着,董白石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了贾月荷身上。
他走上前,双手抱拳拱了拱手:
“贾妹子,几十年没见,你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!当年在白渠码头吃您那一碗卤肉,那个味道,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贾月荷连忙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笑容:
“你是国家的大师父,手艺那才是顶呱呱。我那点糊口的玩意儿,都是上不得台面的。”
“哎哟,哪能这样说!都是做出来给人吃的,你的卤味让多少人吃得安逸、记了一辈子,那才是真大师!”
院子里的人,不少都是名厨老饕,原本都在暗自打量邓逐,心里嘀咕这年轻后生凭啥能被董老看中。
结果听到国家特级厨师董白石对一个乡下老太太如此尊敬,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,看向贾月荷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探究。
邓逐在旁边看得暗爽:还得是我奶奶啊!
蒋桂林清了清嗓子,开始给邓逐介绍师门的长辈。
他指着一个身材高大、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:
“邓逐,这是大师兄周永德,在蓉城宾馆当行政总厨。国家一级厨师!”
周永德五十多岁,冲邓逐笑了笑:“师弟年轻啊。听桂林说在白渠镇开了个馆子?生意还搞得走?”
“全靠街坊邻居捧场,混口饭吃。”邓逐欠了欠身,热切谦虚地回应。
蒋桂林又指向旁边一个面皮白净的男人:“这是三师兄陈石栋,省城锦江饭店的副厨师长,也是一级厨师。”
陈石栋倒是和蒋桂林差不多年纪,他上下打量了邓逐两眼,嘴角一撇,话就说得直接:
“看着是年轻,不过手艺嘛还得考验考验。师父收关门弟子是大事,我们做师兄的,总得把把关,免得丢了董派的脸面。”
接着是四师兄刘季方,在夏州饮食公司当调研员,二级厨师。
还有董白石的亲孙女董丽兰,也是三级厨师了。
“刘师兄、董师姐!”邓逐一一打招呼,多看了几眼董丽兰。
没想到师父倒是厨师世家,连孙女也是大厨!
二师兄汪时讯在京城给领导做国宴,这次没赶回来。
其余的,还有董白石同辈的师兄弟,以及师叔们的徒弟徒孙们,熙熙攘攘挤满了一院子。
董派人丁兴旺,在川省可是实打实的名门望族。
师兄师妹们挨个打了招呼,眼神各异。
有好奇的,有审视的,更多的则是掩不住的傲气。
邓逐被董老收为弟子,辈分直接超级加倍,不少年纪比他大一轮的,都得憋屈地喊他一声“师叔”。
邓逐心里暗笑,不好意思了各位,从今天起,请叫我邓师叔。
陈石栋挑了挑眉,领着邓逐往后厨走,嘴里慢悠悠地说着:
“师弟啊,师父年纪大了,今天来的客人又多,负责宴席菜品的,就是咱们几个师兄弟。”
董家的厨房比逐味川香的还老旧些,但灶头和案板都擦得锃亮,锅碗瓢盆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只是案板上摆着的东西,让空气里的味道相当冲鼻。
两副没翻洗过的猪大肠,黏糊糊地堆着,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屎臭味。
一整块带着厚筋膜的猪肚。
半扇混着血水的牛杂碎、几根带着血的牛骨头。
旁边,只孤零零地放了一把片刀,和一盆清水。
陈石栋双手抱在胸前,下巴朝案板扬了扬,眼里带着几分考校:
“师弟,这些是今天宴席要用的边角料。我们几个今天忙着招呼客人,准备大菜,实在腾不出手来搞这些玩意儿。”
他嘴上带笑,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:
“你既然要拜师入门,总不能让师兄们在灶上忙得满头大汗,你穿得光鲜亮丽站在外头喝茶看报吧?干点活,理所应当的嘛。”
这就是明晃晃的下马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