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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里,董白石捧着盖碗,茶盖轻轻拨开浮沫,没朝厨房多看一眼。

陈石栋那点小心思,他看得明白。

关门弟子进门,师兄弟不服气,拿点脏活累活考校,这不算稀奇。

厨师这行,灶上见真章。

厨房门口,邓义朋瞅着案板上两副没翻洗的猪大肠,又瞅瞅儿子身上那件白净的厨师服,眉头一下拧紧。

那股腥臊味冲鼻子。

他干了半辈子杀猪匠,最清楚这玩意儿有多折磨人。

翻肠、刮油、洗肚、去膜,盐巴、面粉、水,少一道都收拾不干净。

“这些活我来。”

邓义朋闷着嗓子,蒲扇大的手掌往案板伸。

“老汉儿。”

邓逐按住老爹肩膀,把人往外推了半步。

“今天是我拜师,你是来坐席喝酒的。哪有老汉儿替儿子做活的道理?”

邓义朋不肯走,低头看着那堆下水。

“这肠子臭得很,弄脏你衣服。”

“脏了就洗。”

邓逐笑道:“再说了,做厨子连肥肠都怕,还当啥子厨师?干脆去供销社站柜台卖水果糖得了。”

陈石栋抱着胳膊,靠在门框边上。

“师弟这话说得有道理。咱们董派不养花架子,手艺人就得从案板上站起来。”

“师兄放心。”

邓逐朝他点点头。

“今天这案板,我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。”

他走到水缸边,舀起清水仔细洗手,又把袖口卷到手肘上。

案板那把片刀用了多年,木柄磨得发亮,刀口倒是利。

邓逐掂了掂,心里有了数。

【大师级刀工已启用。】

两副大肠,一整块猪肚,牛百叶、牛心管、毛肚和牛肠,全堆在一起。

陈石栋故意安排这些边角料,打的就是一个主意。

你不是白渠镇的小老板吗?

不是董老的新徒弟吗?

那就先把裤腿挽起来,闻闻后厨最实在的味道。

邓逐捏住猪大肠的肠头,左手往里一挑,右手片刀顺着肠壁送进去。

“唰!”

刀锋贴着油膜走到底。

他手腕一翻,整条大肠从里到外翻了过来,肠壁上的油脂、杂质被刀刃刮得干干净净,落进旁边废料盆。

动作利落。,紧接着是第二条,第三条……

清水一冲,白花花的大肠平码进搪瓷盆,腥臊气散了一大半。

陈石栋抱着的胳膊松开了些许。

他盯着那盆大肠,喉咙发干。

这手法,他在省城大饭店都没见过几回。

翻得快不难。

难的是刀口贴肉不破肠,刮油不伤壁,还能一刀走到底。

“这……”

陈石栋刚张嘴,邓逐已经抓起猪肚。

猪肚外头那层厚筋膜最难收拾,普通墩子得拿盐巴搓半天,搓得手指发红。

邓逐把猪肚压平,片刀贴着筋膜一挑、一推、一刮。

“笃笃笃。”

筋膜被完整剔下。

他手腕压低,猪肚切成均匀肚条,粗细一致,平码在盆里。

周永德端着“为人民服务”搪瓷茶杯走到门口,原本还打算说两句场面话。

茶杯刚举起来,又停在半空。

“这副猪肚,你处理了多久?”

邓逐头也没抬,继续拆牛杂。

“没看钟,应该没耽搁师兄们做大菜。”

周永德看着那盆肚条,一时没作声。

“刀走得停稳。”

陈石栋的脸色却有点挂不住。

大师兄周永德在蓉城宾馆掌勺十几年,夸人从来不肯多给半句。

这句话已经是很高的评价。

邓逐拿起牛心管,片刀压住边缘,顺手一划。

牛心管被切成薄片,片片圆整。

毛肚去边,百叶改刀,牛肠壁剔膜。

案板上原先乱糟糟的一堆牛杂,渐渐分了盆。

毛肚、百叶、心管、肚条,分门别类装了好几盆。

该切片的切片,该切条的切条,连边角料都码得整整齐齐。

陈石栋盯了半天,忍不住问:“师弟,你以前在哪个饭店学的刀?”

邓逐洗着片刀,笑了笑。

“没进过大饭店。白渠镇逐味川香,靠街坊邻居赏口饭吃。”

“你这刀工,不是野路子。”

“刀工这东西,练得多就会。”

邓逐甩掉刀上的水珠。

“穷人家的娃,手慢一点,肉都切不匀,哪来的生意做?”

陈石栋嘴唇动了动,没再接话。

这时,蒋明从后门探进半个圆脑壳。

他本来想看看逐哥有没有受欺负,结果一抬头,先看见几大盆处理得干干净净的下水。

“我日,逐哥你这是把猪肚……”

邓逐偏过脸,瞪了过去。

蒋明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背着手缩到墙角。

“我啥子都没说。”

“那你进来干啥?”

“我来学习。”

蒋明一本正经地点头。

“师叔教育得对,厨房重地,要多看少说,免得口水掉进菜盆里头。”

周永德没忍住,端着茶杯笑了一下。

桂林这儿子,倒是比他爹这根木头更滑溜。

陈石栋看着蒋明,又看着邓逐,脸上更不自在。

邓逐把最后一盆牛杂推到一边,拿布擦干手。

“陈师兄,肥肠、肚条、毛肚都好了。后头要怎么配菜,你招呼一声。”

“我去帮你切。”

陈石栋下意识接了一句。

话刚出口,他自己先愣住。

邓逐却很自然地点头:“那就麻烦师兄了。人多力量大,今天得让师父吃舒坦。”

院坝里,蒋桂林提着茶壶,给董白石续上热水。

“师父,石栋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。”

董白石抿了一口茶。

“他那个人,手艺不差,就是心气高。”

“您早就晓得他要考邓逐?”

“晓得。”

董白石放下盖碗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
“我让邓逐去帮厨,不就是让他去过这一关?”

蒋桂林压低声音:“刚才义朋都要去洗肠子了。要不是逐娃拦着,怕是要闹起来。”

董白石抬起头:“邓逐怎么说的?”

“他说他爹是客人,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。”

董白石点点头。

“这小子,晓得护家里人,也晓得给师兄留脸面。”

蒋桂林咧开嘴得意洋洋,毕竟邓逐也算是他带入门的。

“那刀工更不用说。就这么一小会儿,大肠、猪肚、牛杂全都收拾利索了。陈石栋站门口,脸都快绷不住。”

董白石端起茶杯,慢悠悠道:“厨师的手,端得起盘子,也翻得了肥肠。手艺硬不硬,看案板。人稳不稳,看委屈。”

“您这是给逐娃上课呢。”

“我八十岁了,教不了他几年。”

董白石望向厨房方向。

“总得让他明白,进了董派不是多了个招牌,是多了一群盯着他的人,反正自己人可以交流学习嘛。”

蒋桂林点头:“师父放心,逐娃不是软柿子。”

董白石笑道,满脸欣慰: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
“这小子,厨师的基本功扎实地很,脑壳更转得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