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瑶非要挤在贾月荷身边,许月吟给她垫了个蒲团,小丫头这才够得着八仙桌。
她踮起脚尖,两只小手攥着筷子,夹起一只油亮亮的鹅腿,颤颤巍巍往贾月荷碗里送。
“祖祖,吃大鹅腿腿!”
鹅腿沉得很,筷子一歪,眼看要掉进桌上的搪瓷盆里。
邓逐侧着身子伸筷一托,稳稳把鹅腿送进老太太碗中。
瑶瑶拍着小手,奶声奶气道:“祖祖多吃点!过年我们还养大白鹅,等窝长大了,就打得过大白啦!”
贾月荷笑得直咳嗽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要得,我多养几只给你练手。到时候莫被鹅撵得满院子跑,还要喊老汉儿救命。”
“我老汉儿好凶哦!”瑶瑶立刻告状,“他要帮大白鹅,不帮窝!”
邓逐夹着回锅肉乐了。
这小棉袄,真是有点漏风哦。
“我咋个不帮你!你负责打赢大鹅,我负责炖它!”
邓义河端起碗,抬手招呼:“来来来,中秋团圆,先走一个!逐娃手艺这么好,今天不喝安逸不准下桌!”
几个大人乐呵呵地碰了杯,苞谷酒辛辣里透着甜,甜得大家伙笑容都更大了。
“窝也干了!”
瑶瑶也不甘示弱地拿起汽水和邓玉燕碰了杯,“咕嘟咕嘟”地猛干。
大家伙看着小家伙可爱的模样,桌上更热闹了。
王群英夹了一块大千干烧鱼。
鱼肉裹着红亮汤汁,肉臊子贴在鱼腹上,入口一抿,鲜味、豆瓣香和微辣一层层散开。
她吃着鱼肉眼睛越来越亮,看向邓逐。
“逐娃,这鱼是你烧的?闻着香,吃起来更香!”
“嗯,刚琢磨出来的新菜。”
王群英又夹了一块,慢慢嚼着,连鱼刺都挑得格外仔细。
“我活了四十几年,头回晓得鱼还能烧出这个味道。又鲜又香,辣得刚刚好,连汤汁都想拿饭拌干净。”
她放下筷子,拽了拽邓海进的胳膊。
“海进跟着你干,算是跟对人了。你看他现在,手上有正经活,兜里还有工资,比以前闷在村里杀猪强百倍。”
邓海进不好意思地挠头,耳朵根一下红透了。
他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给王群英夹了块鱼肚子,又给邓逐敬了一杯。
“逐娃,没啥子说的!多亏了你!”
酒过三巡,菜至五味。
邓义朋也放下酒杯,朝邓逐使了个眼色。
“逐娃,你那个事,跟你大伯他们摆两句嘛。”
桌上的筷子声渐渐慢了下来。
邓逐拿帕子擦了擦嘴,把筷子平码在碗边。
“大伯、大娘,明天八月十六,我去夏州城办拜师宴。师父是国家特级厨师董白石,董老。”
院坝里一时没了声响。
收音机里川剧锣鼓还在敲,倒把这一桌人的愣神衬得更明显。
邓义河正准备喝酒,手里的土酒碗猛地一晃,声音都劈了叉:
“国家特级厨师?那是个啥子级别?”
邓义朋立刻挺直腰杆:“全省都找不出几个,相当于厨师里头的……”
他一时没寻到合适的词。
瑶瑶立马举着小勺子,脆生生接话:“大将军!”
邓义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“对!就是大将军!”
王群英扭头瞪了邓海进一眼:“你个宝器!你天天在饭店里头跟着的,这么大的事你咋个不晓得吭一声?俺老邓家祖坟冒青烟了你晓不晓得!”
邓海进挠着后脑勺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前两天才定下来……发了新工作服,俺一高兴……搞忘了。”
“你这个木脑壳!”
王群英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他脑门一下,眼眶却激动得泛起一圈红。
“人家逐娃拜大师父,你比自己娶婆娘还该高兴!好好学着嘛!”
邓海进缩了缩脖子,嘴里却应得很快:“要得。”
邓义河灌下一口酒,抹着嘴冲邓逐竖起大拇指。
“逐娃,你是真有本事!海进上个月拿七十块工资回来,我跟你婶子半夜都没睡着。村里头多少壮劳力,一个月累死累活也挣不到这个数。”
他又朝贾月荷那边扬起嗓门。
“贾嬢,你看到没得?你这个干孙儿,以后就是正儿八经名门出来的厨师了!”
贾月荷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,茶盖轻轻碰了下杯沿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她目光微动,由衷地为邓逐这小子高兴,但还是习惯性地压着话头:
“莫在那儿吹壳子。牛皮吹大了,落地上都捡不起来。”
紧接着,她语气柔和下来:
“明天办宴席,我也要去?”
陈芝梅早有准备,屁股刚离凳子就往屋里钻。
“妈,我给你买了件新衣裳!镇上裁缝铺挑了两天,的确良料子,软和又体面。吃完饭你试一试,不合身俺也去找裁缝改。”
贾月荷嘴上哼了一声。
“找啥子裁缝,我也还能做些针线活的。”
陈芝梅从屋里抱出衣服,笑道:
“您是去看自己孙儿拜师,当然得穿巴适点。您穿这身刚好,稳重又大气。”
贾月荷嘴里没再说嫌弃话,手指却在新衣裳上摸了两下。
邓义河搂着邓义朋肩膀,又连干了两杯。
“老二,你有福气哦!”
邓义朋脸喝得通红,挠着头嘿嘿直笑。
“俺也去没帮啥子,都是逐娃自己争气。”
“你少来!”陈芝梅隔着桌子白了他一眼,“儿子出息了,你这个当老汉儿就晓得装谦虚。以前谁天天念叨,逐娃早晚能成事?”
邓义朋端着酒碗,立刻附和:“就是,你说得对。”
院坝里又笑成一片。
天色渐暗,圆月从屋脊后头升起来。
许月吟从包袱里取出月饼,邓逐搬出小方桌,摆上月饼、柚子、花生,还有那坛桂花酒。
瑶瑶学着大人的样子,站在方桌前,两只小手合在一起。
“月亮婆婆,保佑老汉儿饭店天天卖光!保佑祖祖长命百岁!保佑爷爷下回钓大鱼!”
邓义朋在棋盘边抬头:“瑶瑶,保佑得好!”
贾月荷把小丫头搂进怀里,拿袖口蹭了蹭眼角。
“小鬼头,咋个不保佑自己考一百分?”
瑶瑶昂起小脑袋,理直气壮:“窝还没上学嘛!”
陈芝梅笑得瓜子壳掉了一地,指着瑶瑶乐道:“这小嘴吧嗒的,硬是没得毛病。”
夜里更热闹了。
月亮高挂天上撒下月光,整个院子都不用开灯,白亮亮的。
邓义河和邓义朋摆开象棋,为了一步马走日还是走田,吵得脸红脖子粗,谁也不服谁。
陈芝梅和王群英坐在竹椅上嗑瓜子,东家长西家短,说得口干又续茶。
贾月荷拉着瑶瑶和邓玉燕守在收音机旁,小丫头跟着戏腔哼,调子跑得又歪又踹,老太太却听得直拍膝盖,说起以前的事。
邓逐靠在一边,看着满院子的人,心里异常踏实。
钱能让日子松快,手艺能让人抬头。
可一家人围着月亮吃饭说笑,才是他拼命挣钱最想守住的东西。
许月吟走过来,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邓逐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拜师宴,我想画幅画送给董老。”她低头捻着杯沿,“画什么合适?”
邓逐顺着她的目光,往院里看了一圈。
棋盘边两个中年男人还在争,竹椅上的妯娌笑得停不下来,贾月荷正拿帕子替瑶瑶擦掉嘴角的月饼渣。
“就画今晚。”
许月吟抬头望着他。
“画这院子,画月亮,画一家人吃饭。”
邓逐声音放低,“董老一辈子都在做菜。菜做到最后,吃的不就是这点人间烟火吗?”
许月吟唇角往上扬了扬,转身快步进了屋。
没一会儿,她抱着速写本和铅笔出来,搬了张小凳坐到屋檐下。
钨丝灯从门缝漏出暖黄的光,落在她侧脸上。
笔尖落在纸上“沙沙”作响,她先在纸张上端圈出一个饱满的圆。
邓逐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她专注落笔的模样,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前世赵雷唱过的那首民谣。
“为寂寞的夜空画上一个月亮,把我画在那月亮下面歌唱……”
前世听这首歌,只觉得调子好听,词里透着股文青的孤独感。
但现在,看着许月吟在纸上添上院坝、方桌,勾出贾月荷抱着瑶瑶的身影,还有旁边陈芝梅嗑瓜子时那“安详的姿势”,他突然就读懂了歌词里的具象化。
邓逐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。
歌里唱的那些画面,此刻就活生生摆在眼前。
只不过,这里的夜空一点也不寂寞,这间泥砖院子也绝不冷清。
更重要的是,他不需要靠画笔去“画一个姑娘陪着我”,因为那姑娘此刻就坐在灯影下,正在为他的事业添砖加瓦。
许月吟越画越顺,笔触没半点停滞。
连邓义朋抬手挠头的动作、邓海进提着暖水瓶的憨态,都神形兼备地落进了纸里。
邓逐靠着砖墙,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